正文

羅家倫的《黑云暴雨到明霞》

靠不住的歷史 作者:謝泳


這些年談論羅家倫的文章很不少,特別是他早年在清華大學和中央大學的情況,人們已耳熟能詳。他早年的著作也偶有出版,前幾年上海學林出版社還專門印過他一本隨筆集。

羅家倫是名符其實的五四健將,著名的《五四運動宣言》就出自羅家倫之手。五四一輩文人學者,多已用白話文寫作,但因為他們早年有文言的底子,所以一般都是文章高手,特別是“宣傳性”的文字,后輩很難寫過他們。白話文中用四六句子,這是宣言、廣告一類文章中必用的辦法,但用得好很不容易,一般說來,沒有文言底子的人是不敢在這方面出手的。從文言到白話,其實不是一個非此即彼的選擇。中國現(xiàn)代作家中,凡文字好的作家,多數(shù)有文言的底子。胡適他們雖然不用文言做文章,但對文言的感覺始終存在,他們一眼就能看出文章作者的文言功夫。周汝昌當年在燕京用文言寫了關于《紅樓夢》的文章,胡適就勸過他不要再用文言寫文章,因為周汝昌的“古文功夫太淺”。雖然周汝昌不很服氣,但我感覺胡適的話是有道理的,因為從舊文化中出來的人,在這方面特別敏感。胡適說過陳寅恪學問極好,但文章不高明,想來也有他的道理。

《黑云暴雨到明霞》是羅家倫抗戰(zhàn)后期出版的一本言論集,商務印書館1946年印出,書中的文章多數(shù)是抗戰(zhàn)前后羅家倫的隨感。這些隨感,對后人深入了解抗戰(zhàn)期間中國的情況有幫助。雖然這些文章也屬于時論性質(zhì),但因為所涉都是大事,幾十年后再看,還是很有文獻價值,特別是書中提到許多當年的人物、事跡和相關言論,對研究歷史非常有參考作用。

抗戰(zhàn)期間,羅家倫的見識很高。他早年游學歐美,豐富的經(jīng)歷使他具有世界眼光,深厚的中國文化基礎使他有強烈的民族情感,同時又有切實的中國生活經(jīng)驗,所以后人讀他的抗戰(zhàn)言論,不能不由衷佩服。比如他對抗戰(zhàn)期間一種現(xiàn)象的概括是:“武人沒有降將,文人偏有漢奸?!绷_家倫對此有許多評判和分析,這對我們今天評價落水的文人和學者還多有啟發(fā)。另外羅家倫對抗戰(zhàn)期間的國際形勢也了如指掌,他對美國、日本和蘇聯(lián)的觀察非常深入,對當時中國軍隊的能力也很清楚。他有一篇《現(xiàn)代軍人對于現(xiàn)代戰(zhàn)爭應有之態(tài)度》,專門對中國軍人所應當具有的現(xiàn)代戰(zhàn)爭智慧和科學頭腦做了分析,此文極有遠見。

除了見識高明外,我還特別喜歡羅家倫的文章。他的這些短文,篇篇都有激情,而又不乏文采。1936年冬天,羅家倫代表中央大學師生到綏遠看望抗日將士,寫了一篇《告綏遠將士書》。文章不長,抄在下面:

綏遠前線各軍武裝同志:

經(jīng)我們血染的山河,一定永久為我們所有,民族的生存和榮譽,只有靠自己民族的頭顱和鮮血才可保持。這次我看見各位將士塞上的生活,已認識了我們民族復興的奇葩,正孕育在枯草黃沙的堡壘中,等候怒放。我深信各位不久更可以使世界認識我們中華男兒還是獅子,并非綿羊。我們?nèi)珖臒嵫荚敢獗挤诺饺獾膽?zhàn)壕里,助各位消滅寒威,激蕩忠憤。我現(xiàn)在籌俸國幣一千元,本欲供各位殺敵前的一醉,但是想起這是長期斗爭,并非一次的慷慨赴難,所以愿將這些小的款項,改為醫(yī)藥衛(wèi)生設備之用,備各位壯士裹傷再戰(zhàn)?,F(xiàn)在整個民族的命運,抓在我們手里,我們大家都無所逃于天地之間。只有我們血染過的山河,更值得我們和后世的謳歌和愛護。我誠懇熱烈地向各位致敬,更愿代表國立中央大學三千教職員和學生,向各位致敬。

羅家倫

民國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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