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妻子·情人·朋友(六)

楊絳:“九蒸九焙”的傳奇 作者:楊國良 劉秀秀


夫婦相知之情的注解

1935年4月,錢鍾書在光華大學任教已滿兩年,完成了國內(nèi)服務期,于學業(yè)一域有上上根的他以特優(yōu)成績考取英庚款留英獎金。當時楊絳即將畢業(yè),錢鍾書希望她能陪同一起出國。楊絳知道他日常生活中不善自理,如果自己一起去,可以照顧他。于是她不等畢業(yè),打算結(jié)了婚和錢鍾書一同出國。

當時楊絳只有一門功課需大考,征得老師同意后也用論文代替,提前一個月結(jié)業(yè)回家。

兩家人按舊時婚俗,為他們選定結(jié)婚的“黃道吉日”。

1935年7月13日,楊絳和錢鍾書在蘇州廟堂巷楊家大廳舉行婚禮。

楊蔭杭主婚,其北洋公學同窗老友張一麟證婚。大廳彩燈高懸,高朋滿座,熱鬧非凡。在楊家舉行的婚禮,按當時流行的說法稱“文明結(jié)婚”——婚禮采用西式儀式:新郎穿西服,胸戴紅花;新娘身披婚紗,旁有提花籃的花女、提拖裙的花童;還有男儐相、女儐相;有贊禮;有樂隊演奏《婚禮進行曲》。場面十分氣派。新人先互戴戒指,然后行三鞠躬答謝禮,結(jié)婚證書上由伴郎伴娘代蓋印章。

禮成,楊家請照相館為新人攝影。兩家眾人皆立大廳前廊下,攝影師則站在烈日中。因為天氣太熱、光線不合適,照片上每個人都像剛被拿獲的犯人。這些細節(jié)后來被錢鍾書用到《圍城》里,寫進了蘇文紈與曹元朗的婚禮里面。楊絳解釋說:“結(jié)婚穿黑色禮服、白硬領(lǐng)圈給汗水浸得又黃又軟的那位新郎,不是別人,正是鍾書自己。因為我們結(jié)婚的黃道吉日是一年里最熱的日子。我們的結(jié)婚照上,新人、伴娘、提花籃的女孩子、提紗的男孩子,一個個都像剛被警察拿獲的扒手。”

錢家當晚賓客滿堂,前來賀喜的賓客有陳夢家、趙蘿蕤夫婦等人;無錫當?shù)刭t達、國專校長唐文治老先生還唱了《長生殿》中的“定情”,以助喜慶。

新人不停給親友敬酒,給小孩發(fā)喜糖……折騰來折騰去,先是錢鍾書病倒了,發(fā)起了高燒。新娘勉強支撐了三天,最后也病倒了。

1934年春假時,錢鍾書經(jīng)泰山到北京春游,拜會師友。楊絳陪他游覽北京各處名勝,作有舊體詩《玉泉聞鈴》,今不存。錢鍾書和作《玉泉山同絳》:

欲息人天籟,都沉車馬音。

風鈴呶忽語,午塔閑無陰。

久坐檻生暖,忘言意轉(zhuǎn)深。

明朝即長路,惜取此時心。

各持異議,不必求同

新婚后,錢鍾書往南京受訓;楊絳在無錫錢宅小住,待他受訓回來,就動身出國。因為楊絳是自費留學生,按要求自己得親往南京教育部辦理留學手續(xù),然后憑證件購買船票。中英庚款留學不許妻子陪讀,楊絳去教育部辦手續(xù)時,用的是楊季康小姐的身份。

出國的行李主要是書箱,楊絳晚年還記得整理書箱的情景:“鍾書把一疊又一疊中文書籍搬到書桌上,我一一裝入大箱。多半是中文書,也有他喜愛的外文書,還有工具書。我記得在牛津時,我曾重讀《論語》《孟子》《左傳》等?!峨S園詩話》《養(yǎng)一齋詩話》等則是第一次讀。鍾書帶的還有文集、詩詞集等?!?/p>

1935年8月13日,錢鍾書、楊絳搭乘P&Q公司油輪,由上海起程赴英留學。

眼睛煩躁疲倦的人喲,

放眼飽餐大海的遼闊吧!

耳朵為喧闐所震撼,或者聽到

太多令人厭膩的曲調(diào)的人們喲!

你們且坐在古洞之旁,低頭默想,

直到你們一驚,仿佛海妖在合唱!

——濟慈《?!?/p>

新婚夫婦在出國的輪船上吵了一架,原因只為法文“bon”的讀音。楊絳說錢鍾書的口音帶鄉(xiāng)音;錢鍾書不服,說了許多傷感情的話。楊絳也盡力傷他,然后請同船一位能說英語的法國夫人公斷。法國夫人說楊絳對、錢鍾書錯。

楊絳雖贏,但覺無趣,很不開心。錢鍾書輸了,當然更不開心。他們都覺得吵架很無聊,爭來爭去改變不了讀音的定規(guī),就此商定日后各持異議,不必求同。以后,凡遇事兩人一商量就決定了,不全依錢鍾書,也不全依楊絳。

此番出國是錢、楊婚后生活的真正開始,也是他們一生學術(shù)事業(yè)的起點。船行海上,獵獵的海風吹過,空氣里有咸涼的氣味。遙望蒼茫海面,楊絳陡然生出一種惶恐又甜蜜的心情,想起一個古老的詞——“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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