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子弟(3)

子弟 作者:楊瀟


廠區(qū)里到處都是堆積不用的廢銅爛鐵,我們一群小孩子就趁著大人們最松懈的午后,翻墻入廠,再一人背著一書包廢鐵到廠區(qū)邊緣的收購站去論斤賣,我記得自己最多時分了12塊錢,算巨款了。

后來讀俄羅斯富豪古辛斯基發(fā)家史,感到跨時空的有趣:他的第一桶金始自偷賣變壓器上的銅圈,在20世紀80年代的蘇聯,那些東西都堆在路邊沒有人管。

不過我們從不敢偷銅。“偷銅被抓起來是要坐牢的?!蔽覀冎虚g年紀最大的孩子嚴肅地說。

國企效益不好,父母這一輩紛紛南下尋找機會,父親去深圳時已經46歲,是不折不扣的“打工佬”。此后幾年,他還去了東莞、岳陽和昆明,在昆明官渡區(qū)打工一年,路過世博園門口,沒舍得買門票進去,更不知有翠湖和滇池。2011年春節(jié)我同父母游大理麗江,返回時在昆明轉機,專門帶他們去翠湖看紅嘴鷗,說起這段往事不禁唏噓。打工進而轉身成功者極少,有人每年春節(jié)開著粵B的小車回廠里省親,講一口學來的廣東普通話,把“很”字拖得很長,用同情的語氣對以前的同事說:“你們真是很——辛苦!”

父親去世時我在威尼斯,不知怎么換了三班飛機回到老家的,從威尼斯到漢堡的飛機上,我見人就微笑,好像拼命想要換回更多的微笑,又好像在潛意識里告誡自己不能自憐,也沒資格自憐。

在伊斯坦布爾機場買了本MONOCLE,想靠里面的花花綠綠找回某種熟悉的東西,結果卻是被一種更大的不真實感籠罩,所有的日常經驗都失效了。1999年跟著父親第一次去了深圳,住在崗廈附近的工棚里,被深南大道的花花綠綠震得目瞪口呆。從那時起,父母一直念叨的“一定要考出去”有了真實的尺度,于是把自己變成了學習機器,成績扶搖直上,順利考了出去。

半夜和朋友討論“自由意志真的存在嗎”,聊到后來對自己如何成為自己感到懷疑。在追悼會答謝親友時,我用“國家的棄兒”來形容父親這一代人,加劇了人群的悲慟——他們多是父親的同齡人,事后又覺得自己輕率:如果父母們是被這時代創(chuàng)造和拋棄的,那么有何理由認為自己就能跳脫這藩籬呢?

就比如,有什么是真的“回不去了”的呢?小鎮(zhèn)青年的矯情和自私吧?

2011年年前我回到廠里,外公的耳朵比兩年前又壞了幾分,講話得對著他的耳朵吼,外婆也80歲了,還成天往江邊的菜地跑,她種了快五十年的菜,停不下來。這些真正無公害的大白菜、菜心、紅菜薹,吃起來格外香甜,不像北京的大白菜,嚼起來跟紙片一樣。但和外婆一起種菜,和外公一起打門球的老人們多數已經不在了。我剛回來時見到的一位老太太,弓著腰在樓下散步,沒過幾天她也走了,聽說是在家里摔了一跤。一群人在老人家樓下站了半宿,放了掛鞭炮,又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了。記得以前都要搭靈棚,唱個三天三夜的。

外公也去了,也是在家里摔了一跤。他86歲,長出了彎彎的白眉,看著就像一個壽星,但身體一直不好。從幾年前起,每次春節(jié)后離開,車子開前我都要盯著他看半天,覺得會是最后一次看到他。2012年7月,辦完父親喪事后再次離開老家時,外公尚在住院,我握握他的手,他也照例說“你不要(記)掛著”,那一次我沒多想什么,卻成了永別。

外公走后,外婆三天吃了一頓飯,她不愿意一個人睡,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不習慣”。他們結婚六十多年,外公在自己的枕邊放著一個手電,外婆起夜時他也會醒來,給她照著。

父親和外公的喪事都沒有大辦,一位朋友聽說我們只收花圈花籃不收禮錢感到驚訝,在他們那里,喪禮就是一個“拼崽”的面子活,不擺上幾十桌請人吃上三天三夜再邀到幾個地方官員出場不足以堵住旁人的嘴。

廠礦的子弟大約早就在一波波不景氣里耗盡了精力,無心也無力這樣攀比,他們學會了節(jié)制自己的感情和閑言碎語,一邊抱怨人情味越來越淡,一邊合力完成這個默契,給對方、特別是給自己留好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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