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歸去

紀伯倫散文集 作者:(黎巴嫩)紀伯倫 著,林志豪 譯


歸去

黃昏時分。

女預(yù)言家艾爾梅特拉說:愿此時此地,和那些聆聽你講道的心靈,都受福了。

他回答:我是一個布道者嗎?我不也是一個聆聽者嗎?

他走下圣殿的臺階,所有的人們都跟著他。他登上他的船,佇立在甲板上。

再次面對人們,他大聲說:奧菲里斯城的人們!風(fēng)催促著我離去。我雖然不如風(fēng)那么歸心似箭,但我得起航了。

我們都是流浪者,在不停地尋找更孤寂的路,一天的結(jié)束并不意味著另一天的開始;旭日不會在落日離開我們的地方找到我們。

即使大地沉睡了,我們也在前行。我們是生命力頑強的種子,當(dāng)我們的心成熟飽滿時,就會獻給風(fēng),隨其飛散。雖然我們相聚的時日不多,我同你們講的話更少。

然而,假如我的聲音從你們耳旁消退,我的愛在你們的回憶中消失,那么我會回來,帶著一顆更豐富的心和更柔韌的唇再度講話。

是的,我將破浪而歸,也許死亡會將我藏匿,靜寂會將我包圍,但我將再次求得你們的理解。

而我的尋覓不會徒勞無功。

假如我說的是真理,那么真理會用更明了的聲音,和更趨同心靈的語言表達自己。

奧菲里斯城的人們?。∥覍⒊孙L(fēng)而去,不會落入空虛中;假如今天沒有滿足你們的需要和我的愛,那么讓它成為來日的諾言吧。

人們的需求在變化,但他的愛不會變,他想用愛滿足需求的渴望也不會變。

因而,你們必須知道,我將從更深的靜默中回來。

陽光驅(qū)散了霧靄,把朝露留給了田野,霧靄裊裊上升凝聚成云,又化為雨露滋潤大地。

我與霧靄極為類似。

在黑夜的靜謐中,我曾漫游在你們的街上,我的靈魂閃入你們的屋子,你們的心跳在我心里,你們的呼吸拂在我臉上,我了解你們所有的人。

是的,我了解你們的歡樂和痛苦,你們沉睡中的夢曾是我的夢。我在你們中間常如山巒擁圍的湖泊。

我映出你們的山巔,崎嶇的山坡,甚至還掠過你們的思想和欲望。

你們孩子的歡聲笑語是溪水,你們青年的熱切渴望是河流,都會聚在我的靜謐中。

當(dāng)他們抵達我心深處時,溪水與河流仍舊放聲歌唱。

然而,比笑聲更甜蜜、比渴望更偉大的東西,進駐了我的心房。

這就是你們廣袤無垠的心;比起這偉岸之軀,你們都只是細胞和肌腱;比起他的吟唱,你們的歌聲都只是無聲的悸動。

只有在巨人體內(nèi),你們才寬廣。

在注視他時,我才注視你們,關(guān)愛你們。

在這片廣袤的領(lǐng)域里,什么距離是愛不能穿越的呢?

怎樣的洞察力,怎樣的企盼,怎樣的憧憬能飛越那片土地?

你們心中的巨人就像滿是鮮花的高大橡樹。

他的力量使你們立于大地,他的清香使你們在空中升騰,他的堅毅使你們不朽。

你們都曾聽過,即使在一條鎖鏈上,你們也是最脆弱的一環(huán)。此話只對了一半。因為你們也是最牢固的一環(huán)。

以你們最卑微的行為來衡量你們,就是以最微弱的泡沫來探測大海的力量。

以你們的失敗來評判你們,就是責(zé)備四季的更迭。

是的,你們就像大海,雖然擱淺的航船泊在你們的岸邊等待潮起,你們就更像大海,無法急著趕潮。

你們又像四季,在嚴冬里拒絕春天的嬌媚,然而,憩于你們心頭的春天,在半夢半醒間微笑,不曾嗔怒。

不要認為我說這些是為了讓你們傳誦,“他高度贊揚我們,他只看到我們的優(yōu)點”。

我只用言語說出你們自身能理解的想法。言語的知識不就是無言的知識的影子嗎?

你們的思想和我的言語,是從我們塵封的回憶中涌出的海潮,那回憶記載了我們的往昔,記載了那些古時的歲月。

當(dāng)大地既不了解我們,也不了解她自己時,記載了那些漫漫長夜,當(dāng)大地在混沌困惑中憤慨激昂時,智者前來給你們智慧,而我前來汲取你們的智慧:看吧,我已經(jīng)找到了超越智慧的東西了。

就是在你們身上愈燃愈旺的精神火焰,然而,你們不曾留心它的拓展,只為你們流逝的歲月感傷不已。

追求肉體生命的人才會恐懼墳?zāi)?。這里沒有墳?zāi)埂?/p>

這山巒和平原是搖籃和墊腳石。

每當(dāng)你們走過先輩安歇的田野,仔細看看,你們就會看到你們和你們的孩子們正手挽手跳著舞。

實際上,你們通常在不知不覺中就創(chuàng)造了歡樂。

其他人也曾來過,他們對你們的信仰許了黃金般的誓言,你們只回報了財富、權(quán)力和榮譽。

我連一個諾言都沒有給你們,可你們對我更為慷慨。

你們給了我對生命更深沉的企盼。

當(dāng)然,對一個人而言,最好的禮物就是使他所有的理想化為干渴的唇,使所有的生命化為甘泉。

此中有我的榮譽和獎賞——無論何時,我欲飲泉水,都會發(fā)現(xiàn)那泉水自己也很干渴;我飲它時,它也飲著我。

你們中一些人認為我驕傲或極為靦腆,不愿接受禮物。

我的確太驕傲不愿接受報酬,而不是禮物。

盡管就在你們邀我赴宴時,我已經(jīng)遍嘗山間野莓,盡管就在你們邀我同住時,我已經(jīng)睡于圣殿的廊下,然而,不正是你們對我日夜的關(guān)懷,才使得我食之有味,睡之安穩(wěn)嗎?

為此我特別祝福你們:你們給予的很豐碩,但自己尚未察覺。的確,仁慈對鏡凝視自我時,就會變成石頭,以溫柔之名自詡的善行,就會變成詛咒之母。

你們中有些人說我清高,沉醉在自己的孤獨里,你們說過:“他與林中的樹木談笑,卻不與人交談。他獨坐于山巔,俯視我們的城市。”

我的確曾登上山峰,行走于偏遠之地。但是,若不從更高處眺望,從更遠處勘察,我怎么能看見你們?

一個人若非置身遠處,又怎么能親近?

你們中的另一些人無言地對我說:“陌生人啊,陌生人!那高不可及的愛慕者,你為什么要棲息于老鷹從不筑巢的山巔?

你為什么老尋覓那不可及的東西?

你想網(wǎng)羅的是怎樣的暴風(fēng)雪?

你想從空中捕獵的是怎樣空靈的鳥兒?

成為我們中的一員吧。

下來用我們的面包充饑,用我們的美酒解渴吧?!?/p>

在他們靈魂的孤寂中,他們說了這些話;然而,倘若他們的孤寂更深,就會明白我尋覓的只是你們歡樂與痛苦的奧秘,我捕獵的只是你們徜徉于空中的大我。

不過,狩獵者同時也是獵物,因為我的許多離弦之箭只是以尋找自己的胸膛為目標(biāo)。

飛行者也是爬行者,因為當(dāng)我的雙翼在陽光下展開,在地上的影子便是烏龜。

而我既是信仰者也是質(zhì)疑者,因為我常常用手指撫觸自己的傷口,這樣我就會更加相信和了解你們。

有了這信任和了解,我說:你們不受軀體牽絆,也不受房屋田地約束。真正的你們居于山巔,隨風(fēng)飛翔。

你們不是為取暖而匍匐在陽光下,或者為安全而掘洞的動物,而是一個自由、蘊涵大地、翱翔天際的靈魂。

倘若此話含糊不清,那就不要澄清它們。

混沌本是一切事物的開端,并非結(jié)局。

我愿你們回憶我時,我是一個開端。

生命,一切生靈,孕育在霧中,并非水晶中。

然而,有誰知道那水晶不過是衰落的霧?

我愿你們想起我時能記?。耗銈冃闹锌此谱钴浫鹾妥罨袒蟮?,正是最強悍和最決絕的。

支起你們的骨架,并使之強壯的難道不是你們的呼吸嗎?使你們得以建造理想城市的靈感,難道不是你們不復(fù)記憶的夢境嗎?

你們?nèi)艨吹胶粑钠鸱?,就會對其他東西視而不見;你們?nèi)袈牭綁糁械乃秸Z,就會對其他聲音聽而不聞。但你們無視無睹,也不失為好事。

遮住你們視線的面紗,將由織就它的手移走。塞住你們耳朵的泥塊,將由塑捏它的手指穿透。然后你們就會看見,然后你們就會聽見。

但你們不要因曾經(jīng)眼盲或耳聾而悔恨,因為在那些日子里,你們會明白萬物潛在的意圖,而且你們會祝福黑暗,如祝福光明一般。

說完這些話,他舉目四望,他看到航船上的舵手立于舵前,此刻正凝視著鼓起的風(fēng)帆眺望遠方。

他于是說道:耐心,極具耐心的是我那船長。風(fēng)已揚起,風(fēng)帆待發(fā),即使舵也在乞求起航;但我的船長還在靜候著我的沉默。

我的水手們,聽著偉岸的大海合唱,也在耐心地聽我說話?,F(xiàn)在他們不用等待了。我已準備好。溪流奔流入海,偉大的母親再次將她的兒子擁在懷中。

再見了,奧菲里斯城的人們!

今天已經(jīng)結(jié)束。它在我們眼前關(guān)閉,正如蓮花休眠在自己的明日。

我們在這里得到的,都會好好保存,倘若還無法滿足,那我們便要再次相聚,一同向給予者伸出雙手。

不要忘了,我會再回到你們身邊。

彈指一揮間,我的渴望就會攏起塵埃和泡沫,變成另一個軀體。

彈指一揮間,在風(fēng)中歇息片刻,我將被孕育于另一位女子的腹中。

別了,你們!別了,我同你們一起度過的青春!

我們夢中的邂逅仿佛就在昨天。

你們在我的孤獨里為我歌唱,而在你們的盼望下,我在空中建起一座高塔。

此刻,我們的睡眠已經(jīng)逃遁,我們的夢已經(jīng)結(jié)束,黎明已逝。

正午已至,半醒已變?yōu)閺氐椎陌兹?,我們必須分別了。

倘若我們重逢在回憶的曙光里,我們將再次談起,你們將為我唱一首深沉之歌。

倘若我們的雙手在另一個夢中重聚,我們會在空中搭起另一座高塔。

說著,他示意水手們,他們立刻起錨,揚帆前行,駛向東方。

人群不約而同的哭泣聲融入黃昏中,飄蕩在大海上,猶如巨大的號角聲。

只有艾爾梅特拉靜默著,凝視著航船,直至它消失在霧中。

當(dāng)所有的人散去后,她仍獨自佇立于海堤上,心中回蕩著他的話語:“彈指一揮間,在風(fēng)中歇息片刻,我將被孕育于另一位女子的腹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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