誕生暹羅
1900年5月的一個夜晚,暹羅(今泰國)華富里首府一座中式宅院里顯得格外忙碌,一位中年男人在寬敞的院子里來回踱著步,看著正房里的幾個女人,進進出出不停地忙碌,看上去既緊張又興奮,他是僑居在這里多年的華僑商人許錫昌,正房里住的是吳阿棉,是他在暹羅娶的妻子。此時他正在焦急地等待孩子的出生。經(jīng)過了漫長的等待,伴隨著一聲初生嬰兒的啼哭,許錫昌終于如釋重負,他快步走進正房,接生婦人把剛剛包好的嬰兒遞給他,“恭喜恭喜,先生喜添貴子”,襁褓中的孩子睜著眼睛觀察著周圍陌生的世界。
聽說許錫昌的孩子出生了,華富里的澄海同鄉(xiāng)紛紛登門道賀,一位同族老者問:“孩子名字取好了嗎?”“一時還未來得及,正好您見多識廣,孩子的名字就拜托了。”老者沉思了片刻道:“我看就叫許金海吧,金代表富貴,海有兩層含義,一是我們都是來自于澄海,不管什么時候,都不能忘記家鄉(xiāng)。第二層則是我們漂洋過海,來到暹羅?!?/p>
許包野的出生地華富里雖然不如曼谷、清邁那樣繁華,但在歷史上也曾作過暹羅的第二首都。和暹羅其他城市一樣,聚集著很多澄海籍的潮汕人,澄海是中國有名的僑鄉(xiāng),歷朝歷代均有為數(shù)不少的澄海人到海外落腳謀生,澄海籍華僑多僑居東南亞,尤其以暹羅為主。
許錫昌從小走南闖北。離家鄉(xiāng)不遠的樟林港,是他常年進出的地方,聽老輩人講,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鄭克塽降清,清廷完成統(tǒng)一后,開始逐步放開海禁。到康熙末年,進一步允許并鼓勵東南沿海與暹羅進行大米貿(mào)易,準許商人領照到暹羅采購大米,并制定種種優(yōu)惠稅收政策,鼓勵中泰之間的大米貿(mào)易。樟林港很快從一海邊漁港變身為一大貿(mào)易商港。正因如此,潮汕地區(qū)的居民紛紛漂洋過海移居暹羅,形成了潮人移泰的高潮。潮汕的漁夫和農(nóng)民迫于生計,集資造船,漂洋過海討生活,第一艘紅頭船就從樟林港駛出,駛向太平洋的彼岸。據(jù)史料記載,清乾隆、嘉慶、道光、咸豐四代皇帝近百年間,從樟林港乘紅頭船漂泊到暹羅等國的潮汕人就有150萬人之多。這些人沒有知識、沒有文化,被賣“豬仔”,做苦力,有些客死他鄉(xiāng),有些葬身海底,命運是很悲慘的。
當時潮州人到暹羅,一般先在商店當?shù)陠T,在碼頭當挑夫,在工廠當工人,或在農(nóng)村務農(nóng),以出賣勞力為主。在稍有積蓄后,就開始經(jīng)營小生意,做小商販,或辦家庭作坊,開辦小手工業(yè)。這樣緩慢積累資本,逐漸擴大業(yè)務。許錫昌少年即離開家鄉(xiāng)到暹羅謀生,跟隨同鄉(xiāng)用心經(jīng)營,服務僑胞,再加上他又能克勤克儉、精打細算,經(jīng)過多年的打拼,也掙下了一份不菲的家業(yè)。當時暹羅和中國最大的貿(mào)易就是大米,和眾多的潮汕人一樣,許錫昌從事的也是糧食生意。
歷史上潮汕海外大規(guī)模移民有幾次高潮。明代林道乾聚眾起事,反抗明朝的統(tǒng)治,擁有武裝在海上活動三十多年,最后率部眾二千多人到達暹羅南部定居。暹羅北大年國王將女兒嫁給他,并劃去所屬之地若干,給林道乾半眾居之。林道乾在當?shù)亟⒘斯?,當?shù)厝嗣駥⒈贝竽旮鄹臑椤暗狼邸眮砑o念他。這是潮汕歷史上一次大規(guī)模群體遷移暹羅的記錄。
1766年,緬甸軍隊圍攻暹羅首都阿瑜陀,城內(nèi)華人居民奮勇抗敵,保衛(wèi)城池,扮演了英雄的角色。嗣后,中泰混血兒鄭昭帶領500名部下突圍而去,率軍收復阿瑜陀城,建立吞武里王朝。鄭昭的父親是潮州人鄭鏞,原籍廣東澄海,移民暹羅后發(fā)跡;母親是泰婦。鄭昭在執(zhí)政期間,大力鼓勵潮州人進入暹羅。他們有的從商,有的從事墾殖,如種植甘蔗與胡椒以供出口。
至今,在潮汕流傳著一個與鄭昭有關的故事。相傳鄭昭建國稱王的時候,家鄉(xiāng)專門派人前往暹羅相賀。鄉(xiāng)人臨走時,鄭昭贈送了18缸禮物,叮囑鄉(xiāng)人好生保管,回去后分贈父老鄉(xiāng)親。眾人回到船上,急欲知道鄭王所贈的是何物,便打開缸子,只見缸中裝的是咸菜,一連打開17缸,缸缸如此。眾人一氣之下把這些陶缸扔到了海里,只帶回一缸?;氐郊亦l(xiāng),大家都來看鄭王的禮物,把缸中之物倒出,只見上面是一層咸菜,下面全是閃閃發(fā)亮的金銀珠寶。原來鄭昭怕鄉(xiāng)人路上遇到海盜,便在缸口蓋上咸菜以掩人耳目。鄉(xiāng)人見狀,懊悔不迭。
經(jīng)濟的蓬勃發(fā)展加速了華人移民的步伐。19世紀上半葉時,華商季節(jié)性地涌入暹羅,絕大部分華人來自廣東與福建。在20世紀初,潮州人占絕對優(yōu)勢,占40%,潮州人之所以占盡優(yōu)勢,除了鄭昭王的厚愛及連鎖性的移民外,另一個重要的因素是,曼谷與華南間的輪船通航要以汕頭為最早,大批潮州人從這里下船到暹羅去。同時暹羅因回報華人領袖對該國的歷史性貢獻,曾限制本國人與印度人、馬來人、西方人等通婚,但給華人與泰人通婚的特權。
許錫昌從小嗜好讀書,經(jīng)常在燈下閱讀《三國演義》《水滸傳》《東周列國志》《西游記》等書。許包野的出生給這個家庭帶來眾多的歡樂,父親忙完生意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著他在院子里散步,給他講這些古典名著的故事,使許包野幼小的心靈接受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熏陶。在許包野的成長道路上,母親的影響同樣不容忽視,許包野的母親是暹羅人,是一個慈愛又善良的女子,對孩子的教育是用心良苦、呵護有加,經(jīng)常帶著幼小的孩子去探訪幾百年前留下的高棉古跡,講述當?shù)毓爬系膫髡f和故事。
轉眼間許包野已經(jīng)七歲了,許錫昌也多年未回故鄉(xiāng),當初背井離鄉(xiāng)到南洋闖蕩天下,懷里揣著一包用紅紙裹著的家鄉(xiāng)泥土,表示游子不管離家多遠,也要不忘故土。為了讓兒子接受中國傳統(tǒng)教育,他決定把孩子送回家鄉(xiāng)。
眼看著離別的日子越來越近,母親默默地收拾著許包野的行裝,不時留下惜別的淚水。臨走的那一天,因為不忍看見兒子的遠行,吳阿棉沒有去碼頭送行,只是在心里默默祝福兒子一切順利。
七歲回國
經(jīng)過多日的海上奔波,七歲的許包野回到了故鄉(xiāng)澄海。故鄉(xiāng)對他來說是陌生的,父親許錫昌還要照顧生意,拜訪完多年未見的親朋好友就返回了暹羅,把他交給許包野的嫡娘照顧。不久,許包野就進入了同族叔父開辦的私塾學習。過去的私塾主要是族人開設的,只要是族人或者鄉(xiāng)親,交幾個銅板就可以過來讀書。正如《紅樓夢》第九回寫道:“原來這賈家之義學,離此也不甚遠,不過一里之遙,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貧窮不能請師者,即入此中肄業(yè)。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給銀兩,按俸之多寡幫助,為學中之費。特共舉年高有德之人為塾掌,專為訓課子弟?!?/p>
凡同族子弟,沾親帶故,無論貧富貴賤,也無論謙恭頑劣,都可以來義學上課。學校是始祖所立,又由族中有錢人家供養(yǎng),家族未來的榮辱皆從此出。
私塾里最初教的是《三字經(jīng)》《百家姓》《千字文》等這些最基本的經(jīng)典讀物,以后隨著年級的提高,增加了《論語》《孟子》《詩經(jīng)》《左傳》《禮記》《文選》《古文辭類纂》《經(jīng)史百家雜鈔》《資治通鑒》《龍文鞭影》《幼學瓊林》等。嚴格的私塾教育使許包野在開蒙之初,便將根深深扎在中國五千年傳統(tǒng)文化的土壤里,充分汲取其中的精華。朗朗讀書聲曾成就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許包野在啟蒙時期所受的教育猶如文化母乳,融化在血脈里,滋養(yǎng)其一生。
正如魯迅與豐子愷的私塾白描——
魯迅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有一段描寫:“于是大家放開喉嚨讀一陣書,真是人聲鼎沸。有念‘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齒缺曰狗竇大開’的,有念‘上九潛龍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錯厥貢苞茅橘柚’的……”
但在魯迅看來,亂哄哄的環(huán)境、迂腐的朗誦內(nèi)容,構成了三味書屋枯燥的生活,這與代表自由快樂的百草園作對比,表現(xiàn)了魯迅對束縛兒童身心發(fā)展的私塾教育的不滿。這在當時有一定代表性。
豐子愷在他的《私塾生活》一文中這樣寫道:“私塾里讀的書只有一種,是語文……書名叫做《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這種書現(xiàn)在的青年人、壯年人,也不容易懂得,何況小朋友。……然而那時的小朋友苦得很,非得硬記、硬讀、硬背不可。因為背不出先生要用‘戒尺’打手心,或者打后腦。”
中國的舊式教育,要求的是學子們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內(nèi)容是一成不變的,讀書的方法也是簡單乏味的。讀書是枯燥的,求知是艱苦的。許多孩子都把讀書視為畏途,但許包野從沒有把讀書當作一件苦差事,他自小就對讀書懷有濃厚的興趣,特別是對中國傳統(tǒng)的古典文化尤其地喜愛,在同族子弟中顯得更為突出,深得教書先生的偏愛。他經(jīng)常在上學的路上邊走邊背,往往是還未到學堂,前一天布置的課文已背得滾瓜爛熟。
而私塾里的先生平時總是夾著一柄一尺多長的戒尺,說起話來搖頭晃腦,張口就是“子曰”“詩云”“之乎者也”之類,對于正處于最為淘氣年紀的一群孩子來說,不可避免對他有所抵觸。有些學生自然也會想出各種整人的惡作劇,做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比如,捉弄先生,把先生的東西藏起來,或者偷偷溜出去玩等。一旦事情敗露,家法伺候當然是少不了的。漸漸地,大家也被先生淵博的學識和嚴謹?shù)闹螌W態(tài)度所折服。不可否認,這位啟蒙老師對于許包野及同族子弟日后人生的影響,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許包野雖身處不愁吃穿、生活富裕的大家庭中,但小小年紀的他還是過早地感到了壓抑。家庭式的私塾教育平淡無趣,而枯燥的《四書》《五經(jīng)》也難拴住少年靈動的心。在他的心里,高墻大院外的世界似乎更加精彩。新式的學校教育是一種集體生活,可以接觸社會,這是家庭式私塾教育所無法比的。
許包野從小喜歡讀古典書籍,涉獵較廣,孔子、老子、墨子的著作,他都啃過,后來對古典小說《水滸傳》《三國演義》《西游記》等名著興趣更濃,不斷進行研究探索。他認為《西游記》是一部淺白易懂的很著名的奇書。后來他去國外留學,曾寫信要妻子以《西游記》為教材學習讀書。許包野起初是看小說,后來由小說到筆記,到文集,到諸子,到史部,他都一一涉獵。
作為一個11歲的孩子,許包野經(jīng)常手不釋卷地看小說,不管外面的世界多熱鬧,都不愿出去看,寧愿躲在家里看小說書。應該說小說給幼年的許包野開辟了另一個世界:非現(xiàn)實的,想象的世界,小說使他不滿意于現(xiàn)實,對于神圣的傳統(tǒng)理念發(fā)生了懷疑,開始逐步思考人生。
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中國,可以說是內(nèi)憂外患,外有列強入侵,內(nèi)有軍閥割據(jù),戰(zhàn)火頻頻。一個朝代的強弩之末與天崩地解,三千年未有之變局像颶風一般席卷了古老的中華帝國,幾百年的閉關鎖國與積貧積弱,使這個曾經(jīng)以天朝上國自居的大清王朝一落千丈。國際上,中國強敵環(huán)伺,列強虎視眈眈,中英因鴉片發(fā)生了兩次戰(zhàn)爭,鐵桶般的國門被一次次地撕開了缺口。舊的創(chuàng)傷尚未愈合,新的災難又接踵而來:中法之戰(zhàn)、甲午之戰(zhàn)等節(jié)節(jié)敗退。
中國一直處于“被動挨打”的局面,特別是甲午戰(zhàn)敗令舉國惶惑。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認識到教育對于建設強國的重要作用,力倡非變法不足以圖強,改變舊式教育、發(fā)展新式教育、開辦新式學堂的呼聲日益高漲。清光緒二十四年(1898),皇帝諭各省府廳州縣改書院、設學校。清光緒二十七年(1901),清政府頒布“興學詔”,“著將各省所有書院,于省城均設大學堂,各府廳直隸州均設小學堂,并多設蒙養(yǎng)學堂”,改辦學堂正式起步。
清政府頒布的《欽定學堂章程》中明確提出“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初等小學堂“以啟其人生應有之知識,立其明倫理愛國家之根基,并調(diào)護兒童身體,令其發(fā)育為宗旨,以識字之民日多為成效”。高等小學堂“以培養(yǎng)國民之善性,擴充國民之知識,強壯國民之氣體為宗旨,以童年皆知做人之正理、皆有謀生之計慮為成效”。
1912年,教育部頒令廢除“忠君”“尊教”的教育宗旨,提出“小學校教育以留意兒童身心之發(fā)育,培養(yǎng)國民道德之基礎,并授以生活所必須之知識技能為宗旨”,“中學校以完足普通教育,造成健全國民為宗旨”。不同于傳統(tǒng)舊式教育的近代教育就這樣在不斷演進中逐步轉型,此時正是許包野從私塾即將進入小學的關鍵時期,新思潮、新文化使他的人生經(jīng)歷了一次重要的洗禮。
澄海的新式教育也是在這個時期開始迅速興起發(fā)展的,自清光緒三十年(1904)起,當?shù)氐木绊n書院、冠山書院、鳳山書院等舊式書院等相繼改辦為小學堂,許多義塾和私塾也改為小學堂,各鄉(xiāng)村先后辦起了小學堂,至清宣統(tǒng)二年(1910),全縣備案的高、初等小學堂有六十多所,未備案的有四十所。
1912年起,教育部相繼頒布《普通教育暫行辦法》等一些教育法令。根據(jù)小學堂改稱小學校的規(guī)定,景韓、鳳山等小學堂于這一年7月改稱為小學校;一些私塾也改為小學校。從1912-1918年,澄海縣的小學校得到較大的發(fā)展,新辦的小學校有34所。澄海小學堂(校)的數(shù)量在近代學制改革過程中得以迅猛增長,這其中除近代學制改革的大背景的影響外,也離不開該地區(qū)自身的條件。
一方面,潮汕地區(qū)歷來為中國傳統(tǒng)的宗族、士紳勢力較為強大的地區(qū),澄??h亦不例外。隨著清政府學制改革的施行和地方官員的倡導,越來越多的開明士紳鼓吹新式教育,并身體力行,倡辦新式學堂。
另一方面,澄海又是跟海外特別是南洋聯(lián)系非常密切的典型僑鄉(xiāng)。清代至民國初期,憑借境內(nèi)的樟林港和汕頭港兩個重要移民口岸的便利,澄海人移民海外的歷史較早且人數(shù)眾多。海外僑胞較早接觸西方文明,同時出于經(jīng)商的需要,要求自己乃至族中子弟掌握算術、地理等知識,以便更好地從事商業(yè)活動。因此,許多華僑商人積極支持家鄉(xiāng)興辦新式學堂、學校。
1911年,許包野進入了鳳山小學讀書,開始接受新式教育。他深刻感到與舊學相比,新學的最大特點是側重自然科學和實行分科教學,它更加注重學生知識的積累和智力的訓練。學校開設了國文、算術、歷史、地理、體操等課程,聘請了來自廣州的老師擔任授課老師,每天六節(jié)功課,全部課程都由老師一人包辦,同學們戲稱他為“全能教師”。
一個教師要應付所有的學生和所有的課程,而且這種分科教學的新教育制度是剛剛引進來的舶來品,它的不盡如人意是不言而喻的。但老師仍然受到學生們的喜愛和歡迎,他博聞強記、詼諧幽默,為渴求新知識的學子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窗口。民主自由的政體,聲光電化的神奇,流暢動聽的外語,顯示了一個新派教師的魅力。尤為令人耳目一新的是他對待學生的態(tài)度,完全沒有科舉時代那種師道尊嚴說一不二的派頭,他品格敦厚,性情溫和,跟學生以兄弟相稱,與學生打成一片。只要一下課,他總是被學生團團圍住。
現(xiàn)鳳山小學地址
許包野從老師的言傳身教中,感受到樂觀的品質(zhì)和精神的力量,對于一個頗有慧根和熱愛思考的學生來說,這種領悟將使他終身受用不盡。老師的體操課,使他從此熱愛上體育鍛煉,因為他從小就有輕微的腸胃病,影響了消化,影響了休息,也影響了身體的健康狀況,有一段時間身體羸弱不堪,母親十分擔心,通過鍛煉,他的身體漸漸結實起來,因此,只有加強體育鍛煉,才能發(fā)展自己的體力和智力,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現(xiàn)代人。還有一個,就是在地理課上,老師給他們講解了地圓學說,使他打破了中國是中央天朝上國的迷障,懂得了天體運行的規(guī)律。山外有山、科學觀念的確立,不但使他產(chǎn)生了探究學問的興趣,而且使他觀察世界的視野逐漸大起來,他開始感到家鄉(xiāng)澄海的狹小,雖然學校的一桌一凳、小學堂的一草一木仍是那樣的親切,然而,他渴望走出去的心愿已是愈來愈強烈了。
在鳳山小學讀書時許包野和周英輝、陳榮基、楊劂中是同班同學,他雖然個子不高,但活潑好動,愛開玩笑,講話幽默,思維敏捷,學習成績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1915年小學畢業(yè)時,他們剛滿15歲,志同道合的四個小伙伴正式結為拜盟兄弟,排行依次是老大陳榮基(北灣人),老二許包野,老三周英輝,老四楊劂中(外埔人)。同年秋天,許包野考入澄海縣立中學深造,四人在長期的學習和生活中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在以后的日子里彼此也保持著聯(lián)系。
鳳山小學舊址
中學生活
自清末廢除科舉、開辦新式學堂之后,民國初澄??h開始興辦近代化的小學,畢業(yè)生人數(shù)日增的同時也面臨著一個難題,因為當時澄海沒有獨立的中學,而潮汕地區(qū)的中學也僅有金中、韓師等3所學校,不足以容納要求升學的澄海近百所學校的高小畢業(yè)生。如果大多學生不能繼續(xù)升學,會挫傷辦學者和學生的熱情,于是澄海要求興辦中學、培育人才的呼聲越來越高,在時任澄??h縣長魯國斌的支持下,由勸學所所長李世鐸呈請廣東省政府核準興辦新式中學,校址就設在澄城舊參將署(現(xiàn)澄海區(qū)大眾影劇院),同時委任士紳林毓英等15人為籌備中學校的籌辦員。原縣長吳靜庵極力支持建校的舉措,親自捐三百金。后來因建設經(jīng)費沒有著落,在各界人士共同商定下,將縣同善祠產(chǎn)業(yè)中的部分田產(chǎn)變賣,并將得到的3萬余元撥作建設學校的經(jīng)費。
1915年9月學校落成,縣長魯國斌撰寫《澄海中學落成記》。首任校長為李景濂。此后十年間逐步添建教學樓、禮堂、圖書館、宿舍、操場,成為澄海地區(qū)至今最著名的中學。
校舍建成以后,學校的常年經(jīng)費仍然沒有著落,而當時澄海縣景韓書院的院產(chǎn)頗為饒裕。清末廢科舉、辦學堂之后,景韓書院的產(chǎn)業(yè)悉數(shù)撥給景韓和鳳山兩所縣立小學作為經(jīng)費,于是各籌辦員與兩所小學的校長協(xié)商,經(jīng)商議,兩所小學的校長同意將原景韓書院產(chǎn)業(yè)中的數(shù)千畝田園的一部分交由澄海中學收管,以解決常年經(jīng)費問題。同年,在校舍即將落成之時,縣長魯國斌委任李景濂為校長。李景濂為清末附貢生,曾任民國初年澄海縣政府教育課長,同時,縣長魯同斌委任黃高翔為學監(jiān),林毓英為舍監(jiān)兼會計,聘請杜國瑋、林一鳴、蔡吟秋、李湘同、王逸垣、顏威亞、許乃秋、許夢松等為學校教職員。定期招考四年制新生100名,分為甲、乙兩班,于1915年9月開學。課程按照教育部規(guī)定,開設修身、國文、外國語(以英語為主)、歷史、地理、數(shù)學、博物、物理、化學、法制經(jīng)濟、國畫、手工、歌樂、體操(分普通、兵式兩種)十四科??h長魯國斌將該?;I辦至開學的經(jīng)過呈請省憲立案,該校正式成立。
澄海中學校門(原縣立澄海中學)
澄海中學創(chuàng)建之時,正是教育救國思潮高漲時期,近代中國危機四伏,面對列強對中國的宰割,不少有識之士痛定思痛,艱難地尋求著國家自強之路。從洋務派學習西學西藝、開辦新式學堂、培養(yǎng)新型人才的“自強”“求富”思想以至戊戌變法中維新派希望通過變科舉、興學校、派游學、開民智、育新人來達到自強救國的目的,一股借教育以自強救國的教育救國思潮應運而生。辛亥革命后,民族危機并未從根本上得到解決,教育救國仍被當時許多仁人志士視為救亡圖存的途徑,澄海中學的創(chuàng)建也深受這種教育救國思想的影響。魯國斌在《澄海中學落成記》中即說:
澄海中學校園(原縣立澄海中學)
今澄海中學落成,期其肯堂肯構者,誰乎?我中國學校之興,在甲午庚子戰(zhàn)敗而后吾知諸生肆業(yè)斯校者,必悠然思曰“強學即所以強國,”不敢以荒嬉自諉。
許包野是澄海中學的第一屆學生,在這個風云變幻、新舊思想交織的年代,他受到了更多的新思想、新知識的熏陶,立下了愛國報國的心愿,為他今后的成長打下了堅實的思想基礎。
奉命成婚
舊時的潮汕,男女婚姻是包辦的,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時雙方連面都沒有見,往往到了洞房才認識,許包野的婚姻就是由父親包辦的。當時他17歲,恰逢他的嫡娘去世,父親按照家鄉(xiāng)“娶孝婦”的風俗,因為當時許包野的家庭比較富有,他父親希望他能夠留在家鄉(xiāng)建立小家庭,于是為他物色了一位賢良而沒有文化的農(nóng)村姑娘為妻子,農(nóng)村姑娘原名葉巧珍。婚后,許包野給她改名為葉雁蘋。
當?shù)亍叭⑿D”的習俗,是在逝者未出殯之前,提前把對象娶過來,但不能稱為“新娘”,而稱為“孝婦”。娶的時間必須在午時以后,由新郎到女方家里迎接。女方家人把嫁妝裝進春,上面點上一盞燈,出門時新郎挑春在前。“孝婦”不能濃妝艷抹,只能穿便服緊跟后面。到了家門口必須舉行兩種儀式:首先是“探生”,即新娘到門時,不能立刻進入,先要在門外,探問死者是否“安康”,以示對死者的關切。這時,就由家里的一位親人站在門內(nèi),代死者回答平安,“安慰”新娘。然后是“見莿”,即進門之后,不是進洞房,而要到大廳同死者“見面”,行孝婦禮?!耙娗劇焙?,方可按孝婦身份披麻戴孝,守靈祭奠。這種婚禮,最為尷尬?;槎Y本來應是熱熱鬧鬧、歡聲笑語,喪禮卻是凄凄慘慘,悲悲切切。因此,諸多來賓不知怎樣應對這個場面。
這種婚姻是帶有封建包辦的性質(zhì),兩人在文化、教育上的差距會造成交流上的障礙,這在以后的生活中逐步顯現(xiàn)出來。后來許包野在國外留學的家書中對于婚姻問題的言辭極為激烈。當時正值中國社會由傳統(tǒng)向現(xiàn)代轉型,隨著封建專制制度結束與民國的建立,政治制度發(fā)生了前所未有的劇變,社會經(jīng)濟相應發(fā)展,人們的價值觀念也發(fā)生變異。以許包野為代表的留學生知識分子有西方社會生活體驗,更加痛恨帶有宗族主義色彩、為家庭和宗族傳宗接代的需要而存在的傳統(tǒng)婚姻制度。許包野到國外留學后,發(fā)現(xiàn)國外與當時的中國文化氛圍完全不同,外國的年輕人大都是自由戀愛,彼此相處一段時間,覺得合適了才會談婚論嫁,受到西方文化熏陶,他開始痛恨帶有宗族主義色彩、為家庭和宗族傳宗接代的需要而存在的傳統(tǒng)婚姻制度,恰巧他的婚姻就是典型的傳統(tǒng)婚姻,他在旅歐時的家書中多次表露出對自己婚姻的不滿,痛恨自己的婚姻被包辦,后悔自己當初太愚蠢、太無知,沒有好好考慮終身大事,其中有一封信中寫道:“我和雁蘋本是一個不美滿的結婚,這種錯誤是誰之咎,我現(xiàn)在已無可怨尤,只可恨我當年自己太愚蠢,鄙陋,太任人擺布了,到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可回首了。”他甚至曾經(jīng)寫信勸說妻子和他離婚,其中的一封信中寫道:“我和爾已相隔三萬里,我的留學期不知再多若干年,實際上我們既不能成為夫妻,為什么必要死守著生寡呢,所以倒不如離婚的爽快?!钡窃诋敃r封建社會,他的這些言語是不被理解的,他的同族兄長說他是“染了歐西文化,心思如許特別新奇,離婚得根據(jù)很正當?shù)睦碛?,方和新潮,否則畫虎不成了罷。”許包野的妻子看到這樣的信很是傷心,也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但是覺得他身邊需要有個人來照顧,如果和她離婚了可以再找一個與他般配的,所以也給他回信:“我只望爾可以自由,免致日后被我所誤?!?/p>
許包野的父親還是遵循傳統(tǒng)觀念,覺得葉雁蘋在家遵守婦道,是個好兒媳,許包野竟然說出這種話,有可能在外面花花世界學壞了,給他回信痛罵了一通,不準他們離婚。許包野也漸漸地理解妻子的難處,便和妻子約定要經(jīng)常寫信,希望通過書信來增加他們的感情,他在信里對妻子說,“我們不愿意離婚,你要守著生寡,保持著名分上的夫妻,但守著這種名分上的夫妻是干燥和無味的,因為我們那種實際的夫妻既不能存在,所以不得不找出一個‘月月通信’的精神夫妻來代替,才覺得有味,爾試想,我若數(shù)月不通信給你,爾等著我的信,心里覺得如何?沒有接到爾的心理也正和我沒有接到爾的信的心理一樣,所以爾沒有寫信給我的薄幸也正和我沒有寫信給爾的薄幸一樣,所以無論如何,這月月通信的條件是我倆所應該必要的。”在勸說妻子離婚不成的情況下,許包野理解妻子的艱難,他沒有休妻,而是希望妻子讀書,多給他寫信以交流思想感情。他把支持妻子讀書作為改善夫妻關系、鞏固夫妻關系的辦法。他經(jīng)常給妻子寫信,寫“小知識”給妻子,幫助她學習。一個博士與一個農(nóng)婦,天南地北,而且思想文化的差異是天壤之別,這樣怎能長久下去呢?妻子勸許包野再娶,以便身邊有人照顧他,許包野更是體貼妻子,勸妻子再嫁。然而,他沒有再娶,她也沒有再嫁。“鴻雁相通,藻相依”,雖然他們向往美好的婚姻,雙方都想彌補彼此之間的差距,但他們的婚姻卻是一個悲劇。
許包野和妻子經(jīng)常寫信交流,告訴葉雁蘋他在國外的所見所聞,說在國外無論男孩女孩都會上學讀書,國外是男女平等的,女人有自己的事業(yè),希望她能夠多讀點書,并且希望父親能夠出錢讓妻子去省城讀書,他把支持妻子讀書作為改善夫妻關系、鞏固夫妻關系的辦法。為了能讓妻子上學讀書,他曾多次寫信給父親,勸說父親贊成讓妻子去省城讀書,“希望大人準許兒之請求,答應兒媳到省城讀書,家務事可托妹妹或他人擔任,至于兒媳讀書的學費,大人若能擔任,則固兒及兒媳之幸,若大人不能擔任,則兒當自謀其他的方法?!钡窃趥鹘y(tǒng)的潮汕社會,“三從四德”、“女子無才便是德”、重男輕女等傳統(tǒng)儒家思想在當時是很普遍的,女孩是沒有資格踏進書齋的,只有男孩才有資格接受教育,才配讀圣賢書。他的父親觀念很傳統(tǒng),始終不同意出錢讓葉雁蘋讀書,許包野連續(xù)給父親寫了好幾封信,多次懇求“兒自來有所請求于大人者,大人總是準許,唯此次為媳婦請求讀書事,大人只是始終不許”?!拔覀兂鄙怯芯渌渍Z‘夫妻本是同林鳥’,現(xiàn)在便要拿這個‘鳥’字來說了,既要說夫妻是同林鳥,那么這兩只鳥必定要雙雙會飛的,假如一只鳥會飛,另一只鳥不能飛,則能飛的必定受不能飛的所拖累,或者不能飛的必定受能飛的所拋棄,這當然是事理。所以雁蘋不讀書,則必無知識,她無知識,則必為我所累。這時候,正如一只會飛的鳥背了一只不能飛的鳥在背上,爾想他怎么能飛的動吶?這豈不是很不幸的事嗎?這就是我所以要雁蘋讀書的一個原因”?!皟簩崬橐簧\完全之幸福,實為家庭團圓美滿”??筛赣H始終不答應,最后沒有辦法,許包野從族兄處借錢讓妻子讀書,可是此舉激怒了父親,父親氣得暴跳如雷,譏其為“無臉”“可恥”?!芭訜o才便是德”、重男輕女的意識在潮汕、在東南亞華僑中普遍存在。父親給許包野回信,大加怒責,“并言榮基幫助,以此載德,如此,爾說父親有何面目可對人談論乎?”父親去世后,許包野一直堅持讓她妻子讀書,在后來給她的信中曾寫道:“我在兩月前,已有接續(xù)運動爾求學的計劃,但有種種原因,阻我還未進行,這次英輝來信,正合我心,但照現(xiàn)在的情勢看起來,觀榮兄來信所說的話,我即刻修書囑輝弟,代麗仙返校,并囑麗仙與輝弟磋商升學一事,學費一事,我當擔,秋季能入學更好。”
父親的觀念與許包野已接受的男女平等思想,特別是西方尊重婦女、婦女優(yōu)先的觀念相違背,父子的家書中表現(xiàn)出劇烈的新與舊、東西方文化的沖突和碰撞。
許包野不僅支持妻子讀書,還經(jīng)常通過書信教導妻子,其中的一封信是這樣寫的:
我這封信給你接到的時候,或者你已經(jīng)入校,所以我對爾求學的計劃,現(xiàn)在不必談了,但還有幾件重要的事要在信里說,(一)爾求學的學費大部分還賴著我的留學津貼,我的留學津貼費少,不知后來又如何進行,我記得還有兩三次寫信問細叔,但不知為何先生沒有一點復音,本來照細叔的意思,在他當時給我的信中,并不知道在我的家庭中并不是有錢的,我們的讀書,是我們的爹用盡全力應付的,他這也各人有各人的意見,我也不配說這些是非,但現(xiàn)在阿爹死了,爾又要讀書,所以我要請爾注意,爾可向族人領取,領取不出,可寫信來知,我當自尋方法對付。(二)適歐小兒,我說以為照英輝的計劃,送進幼稚園為佳,因為幼稚園無論怎么樣不善,總是比舊家庭開通些。(三)家庭一切應酬事,一概謝絕,因為至親的親友用不著應酬,而自然親密。普通親友,雖講究應酬,也是無益,現(xiàn)在的世界,張開眼四周就充滿了勢利,雖家庭骨肉,尚且如此,何況其他,所以我們現(xiàn)在只管顧自己好了。(四)祖宗祭祀,也都廢棄,注意我說這些,并不是因為我認為祖宗的祭祀費事,不過是儒家的一種宗教作用,沒有什么實際,所以我就主張廢棄,這些話說來也長,恕我不說,但我應該說明,我并不是“食教”而且反對“食教”。(五)若有機會,拍了一張影像寄來,以解相思。(六)談讀書之法,只求自己,但最好尤須有人指導,譬如走路,假若你只身去汕頭,有人給爾指導,從某處到某處,那走路的功夫還是爾自己去奮斗的。讀書也是這樣的,譬如當今中國的書很多,要叫爾先看哪一部吶?我想爾自己定不知道。這時候爾去問了一位老先生,他必叫爾去讀三字經(jīng),或是那“學而時習之”的《論語》,都是哲學的書,爾就上了他們的當,就是盲人騎瞎馬了,因為這兩本書,尤其是論語,都是哲學的書,爾讀了不但覺得無味,而且也難得益,不要說爾,就是那些老先生們,對于論語一書,也覺得莫名其妙。我相信只有我才能做爾的引導,我現(xiàn)在要叫爾先看一部書,這部書是《西游記》,我為什么要叫你先看這部《西游記》?這是因為他談自由而容易看,并且也是一部很著名的奇書,爾看了不但覺得有興味,而且也易得益。我尤記得我當時在家的時候,爾看了一回或數(shù)回,便班門弄斧的走來我面前說,讀給我聽,我當時倒沒有注意,現(xiàn)在回想起來也覺得有趣,可惜爾現(xiàn)在不能在我面前說給我聽了,這部《西游記》我一星期左右,或七八天就可以看完,我現(xiàn)在限爾二月看完,看了之后,通信來知,我當介紹第二部給爾觀看,照這樣計劃做下去,我敢決定,爾將來一定有學識,好在爾還答應我每月通信,我們便將這些通信,作為討論學問的利器也倒合宜。
許包野的妻子每次收到他的信都會很開心,反復地研讀、琢磨,生怕漏了一點信息,她為有這樣的丈夫而感到自豪。每次讀完信后都會一一收藏起來,然后認認真真地給丈夫回信,告訴許包野家鄉(xiāng)的變化及她讀書的進展情況。許包野收到信后也會通讀若干遍,看看妻子的學問進步情況,并且會用鉛筆將妻子的錯字改正過來,下次回信的時候告訴妻子,幫助她進步。
在回信的時候還會經(jīng)常給她講點小知識,許包野給妻子的其中一封信中是這樣寫的:
河海不擇細流,故能成其大。天下事總是積小成多的,求學之道,也是這樣。我現(xiàn)在要介紹一些知識給爾,但這種知識是最普通的最平常的,是人人所應該知道的,我想爾也或已知道,但我又要和爾介紹出來,我想這種常識,簡直當不起知識的尊號,所以我就叫它作小知識。但“大”是由“小”積成的,所以只要我們常常保有這個小知識,將來積多起來,或許也會成為大知識。今天我們講“我”“爾”“他”這三個人稱的代名詞,在我們中國的用法,古今來有許多不同的地方,現(xiàn)在分別來說。
(一)古昔的用法,除我、爾、他這三個字外,還有許多字可以通用,如
(1)我——吾、予、余、僕、朕
(2)爾——汝、女、子、而、若、君
(3)他——其、之、渠、彼
現(xiàn)在舉幾個例子吧,
(1)我有圣人之道(莊子);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皆亡”(孟子),“予及女皆亡”即是“我和爾一起死”的意思;“僕今者,兵衰力弱”(桂王致吳三桂書),“僕今者”即“我現(xiàn)在”之意;“朕躬有罪”(書經(jīng)),朕即是我,躬即是身,所以,“朕躬有罪”,即是“我身有罪”的意思。
(2)“子非其人也”(莊子),即是“爾不是這種人”之意;“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莊子),其意即是“我現(xiàn)在正經(jīng)說話了,但爾不知道我所說的話,是果真我所說的話吶還是我沒有說的話”。
(3)“聽其言而觀其行”(論語),即是“聽他的話,看他的行為”的意思,“彼亦人也,我亦人也”即是“他也是人,我也是人”的意思。
(二)現(xiàn)今的用法
現(xiàn)在的用法,除我爾他之外,其余的字都不用了,但是“他”字之外還生出兩個字,這是應該注意的,解釋為下:
(1)我
(2)爾(或是你)
(3)他——指男性;她——指女性,有時也作“伊”;它——指其他一切,中性。
現(xiàn)在試舉幾個例子
(1)“我現(xiàn)在叫爾先看一部西游記,因為它是一部有名的奇書?!痹谶@個例子中應該注意的是這個“它”字,“它”代表西游記。
(2)“呵!麗仙變了,她為什么能說出這些話吶?”這個“她”字是代表“麗仙”,因為麗仙是個女子,若是說:“呵,鴻藻變了”那就應該用為“他為什么能說出這些話吶?”
(3)“我的母親,她現(xiàn)在在世;我的父親,他已死去了;我的兄弟,他們現(xiàn)在也無讀書!”或者:“我母親,伊現(xiàn)在在世”,現(xiàn)在將現(xiàn)今的用法,試做一表,使爾易于明白:
(1)我——我和爾就是我們(多數(shù)的)。
(2)爾(或你)——爾和他是爾們,他和他是他們。
(3)他——例如鴻藻,他在德國。
她——例雁蘋,她在中國。
它——西游記,它是一部有名的奇書。
這大概可以明白了,現(xiàn)在來說點別的……
1919年,許包野恰好19歲,中學即將畢業(yè)。當代中國的集體意識是在這一年覺醒的;許包野的個人意識也是在這一年覺醒的。中學畢業(yè)后他萌生了遠走高飛的想法,走出澄海這個對他來說相對狹小的世界,渴望走向廣闊的世界,主動提出遠赴法國。
1919年初,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戰(zhàn)勝國在巴黎近郊的凡爾賽宮召開了戰(zhàn)后和平會議。會上,中國代表最初提出的取消列強某些特權的七項希望條件及廢除二十一條不平等條約的要求均被無理否決,最后和會竟將原德國在山東攫取的一切權益轉由日本接管。
消息傳入國內(nèi),激起全國人民的強烈抗議。5月4日下午,北大等十幾所學校三千余名學生聚集在天安門廣場,喊出了“外爭國權,內(nèi)懲國賊”“廢除二十一條”“誓死力爭”“還我青島”等口號。游行隊伍到東交民巷使館區(qū)請愿未果,就前往趙家樓胡同曹汝霖的住宅。曹汝霖、章宗祥、陸宗輿是北洋政府與日本具體交涉的親日派官僚。當時,曹已嚇得躲了起來,憤怒的學生就將在曹宅的章宗祥痛打一頓,并放火焚燒了曹宅。引起了軍警的鎮(zhèn)壓。大江南北、長城內(nèi)外,人們?nèi)浩痦憫?,正義凜然、不畏強暴的愛國斗爭從星星之火漸成燎原之勢。據(jù)統(tǒng)計,全國有二十多個省區(qū),一百多個大中城市卷入到這場如火如荼的洪流之中。
五四運動爆發(fā)的消息傳到澄海后,澄海中學于5月成立了學生會,領導學生抵制日貨,反對賣國條約,宣傳新文化。許包野加入了學生會,積極參與其中的活動,和同學們一起宣傳發(fā)動廣大民眾,提高廣大民眾的愛國意識,參加集會游行,查封日貨,在運動中進一步鍛煉、熏陶了自己。
5月6日,汕頭《公言日報》發(fā)行“五四”號外,消息傳開,群情激昂,澄海、汕頭等地的青年學生紛紛集會游行,向群眾進行愛國宣傳,搜查和焚毀日貨。5月14日,澄海中學學生李衡帶領學生代表赴汕頭,參加“嶺東學生聯(lián)合總會”成立大會,并參加了會后的示威游行、搜查和焚毀日貨、搗毀汕頭警察局等一系列行動。5月下旬,渣海中學在潮州旅省學生楊悼漢等人的幫助下,成立了學生會,李衡任主席。接著,澄海中學發(fā)起在縣學宮(現(xiàn)澄海中學校址)召開的由全縣中小學教師、學生和各階層民眾參加的反對簽訂巴黎和約的會議,通電全國反對不平等條約。會后還組織示威游行,四處張貼標語,隨后分頭在學宮內(nèi)的明倫堂和同善祠等處集會宣傳。
為更廣泛地動員全縣人民投入斗爭,澄海中學學生會發(fā)動全校一百多名學生(澄海中學當時只有4個班級,全校學生只此人數(shù))停課,成立9支宣傳隊伍,分赴全縣9個區(qū)的各個鄉(xiāng)村、學校,開展抵制日貨宣傳活動。
6月初,澄??h學生聯(lián)合會以澄海中學、縣立女校的學生會為主體成立糾察團,積極開展查緝?nèi)肇浕顒?。同?1月在澄海查獲了培成、公益、振德、同泰、文昌、榮隆、大成等商號置辦的大批日貨,均予以沒收,后全部在澄海中學校內(nèi)焚毀。在糾察團的帶動下,東里、蘇南等地的師生也積極響應,在當?shù)夭楂@了一些商號的日本火酒、火柴等,全部予以焚毀。
這次抵制日貨的行動一直延續(xù)至1920年,時間之長、規(guī)模之大,在澄海是前所未有的。在這次運動中,澄海中學學生會自始至終起著主導作用,許包野在這場運動中經(jīng)受了鍛煉和洗禮。
五四運動也推動著新文化、新思想在澄海的傳播。1920年,《新青年》《共產(chǎn)黨宣言》《向導》《每周評論》《赤心周刊》等影響較大的革命報刊、書籍開始在澄海學生尤其是澄海中學學生和知識青年中流傳,激發(fā)了一部分知識青年(包括澄海中學學生)遠涉重洋,尋求救國救民的道路。
1919年上半年,許包野在澄海縣立中學畢業(yè),時值五四運動興起之際,新文化、新思潮沖擊著不甘寂寞的許包野,他懷著滿腔熱情,探索著人生的道路。剛好,以蔡元培為會長的華法教育會出面招考赴法留學生200名,他毅然前去報考。當時,澄海、汕頭等地都設有考場。先在澄海初試,入選后到汕頭復試,許包野成績優(yōu)異,名列第三,被錄取為公費留學生。同時被錄取的還有陳國梁、林圣端、藍鐵夫等人,同批赴法留學的還有自費生鄭肅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