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發(fā)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李白《長干行》
我時常用很長很長的時間去回憶記憶里那個愛哭的小男孩兒。
彼時,小鎮(zhèn)。
一幢長長的、連成串的大磚房緊緊地靠著街道,擁著那一個個挑著擔(dān)子、趕著驢車的小販。馬路上不時地?fù)P起一陣灰塵,飄落在路邊賣黃瓜的姑娘的臉頰上。她輕輕地抬起手,擦了擦臉,順手從筐里拽出一根黃瓜,用衣袖擦擦,輕輕地咬上那么一口,“咔嚓”,滿口的清新。我隔著灰塵,看到姑娘唇邊的一抹鮮綠,也嚷著奶奶要吃黃瓜。
奶奶不買,我蹲在門口哭了。
見我蹲在門口哭了,于是他也蹲在門口哭了。
這個愛哭的小男孩兒是我的鄰居,也是我兒時的玩伴。隱約記得小時候的他有著一張白嫩而水潤的小臉,格外地討大人們喜歡。那時的我雖然也算白皙,與他相比,卻少了一分乖巧懂事,因此在別人眼里,是萬萬不及他的。但是,我卻極愛欺負(fù)他。
在每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里,他的奶奶和我的奶奶都喜歡抱著我們到門口曬太陽。大人們聊著我們聽不懂的話題,我們玩著大人們看不懂的游戲。過家家應(yīng)該是每個朋友小時候都喜歡玩的游戲,扮爸爸媽媽也是每一對青梅竹馬從小培養(yǎng)感情的基礎(chǔ)??善谖疫@里,我永遠要當(dāng)那個爸爸。
這是姑娘與生俱來的霸道氣質(zhì)。
然而,他總是讓著我。
我時常在想,是不是每個姑娘兒時的記憶里都會有這樣的一個小小少年。
他和你一起跳過皮筋,他和你一起翻過花繩。
你總是喜歡欺負(fù)他,他卻總是忍讓你。
當(dāng)他有了好吃的糖果的時候,他會獻寶似的拿出來和你分享。
當(dāng)你有了好看的衣服的時候,你也會樂顛顛地穿出來給他看。
他會幫你趕跑所有欺負(fù)你的小男孩兒,你也會替他寫完他不愛做的語文作業(yè)。
你們每天唱著歌手拉手上學(xué),分都分不開。
那時候,你的世界,全都是他的影子。
直到某一天,你忽然有點明白,他是男生,你是女生。
直到某一天,你忽然有點明白,你不應(yīng)該和他手拉著手上學(xué)。
直到某一天,你忽然有點明白,班級里除了他還有很多小朋友可以和自己一起玩。
直到某一天,你忽然有點明白,原來他從來不是你的全部。
然后,就這樣,你遠離了他。
我們時常感慨時間到底是什么,卻原來時間就是一把無情的刻刀,一點點地在你的生命中劃下無數(shù)印記,也一點點地將原來的刻痕漸漸磨平。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是永垂不朽的。你不是,我亦不是。從陌生到熟悉,從熟悉到陌生,即使我們不愿意接受,卻也無法改變。成長的代價就是我們注定會選擇一些,也注定會舍棄一些。包括記憶,包括記憶里的人,我們逃避不了,也左右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