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感受的角色

自卑與超越 作者:阿爾弗雷德·阿德勒


所謂“文化”,便是人類活動對所處環(huán)境所做出的改變——人們的心靈引導身體做出各種行為,其結果便是我們的文化。心靈啟迪我們的工作,同時指引并輔助身體的成長。最終,我們會發(fā)現(xiàn),每一種人類的表達方式都打上了心靈決斷的標記。然而,這絕不意味著一味強調(diào)心靈的重要性是可取的。如果我們要克服困難,健康的身體必不可少。因此,心靈所要做的其實是控制環(huán)境,保護身體免于病痛、疾患、死亡、傷害、事故和功能損傷。這就是我們?yōu)槭裁匆M化出喜悅與痛苦的能力、想象力以及辨別環(huán)境優(yōu)劣的判斷力。

感覺訓練身體對每種情形做出特定的反應?;孟牒捅孀R都是預見未來的方法,卻又不僅限于此。它們激發(fā)出恰當?shù)母杏X,以使身體做出反應。通過這種方式,借助于人們對生命意義的描繪和設定的努力的目標,個體的感受得以成型。盡管感受在很大程度上支配著人們的身體,人們卻并不依賴于感受——人們總是首先依賴于他們的目標以及與之相應的生活方式。

很明顯,個體的生活方式并不是影響他們行為的唯一因素。如果沒有更多的協(xié)助,態(tài)度本身并不會導致行動。要引發(fā)行動,還需要感受來進一步強化動機。在個體心理學的觀點中有一個新的發(fā)現(xiàn),即我們觀察到感受從不會與生活方式相悖。感受總會自我調(diào)節(jié)到與目標相適應。這使得我們超越了生理學或生物學的范疇——感受的起源并不能被化學原理所解釋,也不能被化學實驗所預知。在個體心理學中,必須以生理過程為先決條件,但我們更感興趣的卻是心理目標。例如,對于焦慮,我們更關心它的目的與目標,而非它作用于交感神經(jīng)和副交感神經(jīng)所產(chǎn)生的影響。

以此推斷,焦慮既不會因為性壓抑而生,也不會是可怕的出生經(jīng)歷的后遺癥。這些解釋都太離譜了。我們知道,習慣了父母的陪伴、幫助和支持的孩子有可能發(fā)現(xiàn),只要表現(xiàn)出焦慮就可以有效地控制父母,至于焦慮從何而來則并不重要。同樣,我們也不滿足于對憤怒的生理性描述,經(jīng)驗告訴我們,憤怒事實上是一種用于控制某個人或某種情形的工具。雖然我們承認自己所有的生理和精神特征都來自遺傳,但必定要將注意力引向如何利用這種遺傳來努力達成確定的目標。看起來這就是心理學研究的唯一正確方法。

在所有的個體中,我們都可以看到,依據(jù)實現(xiàn)其個人目標的基本需要,感受的成長發(fā)展有著特定的方向,并能最終達到相應的程度。他們的焦慮或勇氣,快樂或悲傷,總是與個人的生活方式相一致:它們的相關力量和優(yōu)勢表現(xiàn)恰恰符合我們的期望。利用悲哀來達成其優(yōu)越感目標的人不會對他的成就感到滿意或歡欣鼓舞。他們只有在悲傷之中才能快樂!我們還注意到,感受可以隨意愿而出現(xiàn)或消失。廣場恐懼癥患者在家里或支配他人時就不再有焦慮的感覺。每個精神病患者都會避開生活中那些他們覺得無法掌控的部分。

情感與個人的生活方式一樣固定不變。比如說,除了面對更弱小者時的傲慢或有所依恃時的勇氣之外,懦夫始終是懦夫。他們可能要加上三道門鎖,養(yǎng)一群看門狗,裝上防盜警報器,卻仍然堅稱自己像獅子一樣勇敢無畏。沒有人能夠證明他們的焦慮感,但是,在不厭其煩的自我保護之中,他們個性中的怯懦卻早已表露無遺。

在性與愛的方面也有類似的證據(jù)。當個體的腦海中有了一個性對象時,有關性的感覺就會油然而生。通過專注于他們的性對象,人們盡力排除一切與之沖突的偏好和矛盾的興趣,唯有這樣,才能喚起恰當?shù)母惺芎凸δ?。如果這些感受和功能出現(xiàn)缺失,其具體表現(xiàn)可能是陽痿、早泄、性異常和性冷淡,很明顯,這時他已經(jīng)不愿再拋開那些不恰當?shù)钠门c興趣了。這類異常出現(xiàn)的根源通常都在于錯誤的優(yōu)越感、目標和生活方式。我們總是能在這類病例中發(fā)現(xiàn),患者無一例外地期望著獲得同伴的給予,卻很少付出,他們?nèi)鄙偕鐣楦?,也缺乏勇氣和樂觀精神。

我的一名病人在家中排行老二,他深受無法擺脫的罪惡感的困擾。他的父親和哥哥都極其重視誠實這種品質(zhì)。然而,在他七歲那年,他告訴學校老師,自己獨立完成了一份家庭作業(yè),可事實上,這份作業(yè)是哥哥幫他做的。這個男孩將他的罪惡感隱藏了三年。最后,他去見老師,坦承了這個糟糕的謊言??衫蠋熤皇歉吨恍?。接下來,他又哭泣著找到父親,作了第二次坦白。這次他更成功一些,父親為兒子的誠實而感到驕傲,夸獎并安慰了他。但盡管父親原諒了他,男孩還是非常沮喪。至此,我們很難回避以下的結論:這位男孩為了這樣微不足道的過失而如此嚴厲地自責,其實是想要證明自己高度的誠實與嚴謹。家庭中高尚的道德氛圍使他期望在誠實方面有卓越的表現(xiàn)。面對哥哥在學業(yè)和社會上的成功,他感到自卑,因此努力嘗試另辟蹊徑來爭取優(yōu)越感。

在后來的生活中,他還經(jīng)歷了各種其他形式的自我譴責。他開始手淫,而且從未在學習期間根除欺騙行為。每當考試之前,他的負罪感就會進一步加重。漸漸地,他遇到越來越多此類困難。出于過分敏感的道德心,他的心理負擔比哥哥重得多。于是,每當無法企及哥哥所取得的成績時,自我譴責就成為了他自我開脫的借口。大學畢業(yè)后,他原本打算找份技術工作,但強迫性的負罪感如此之深,以至于他不得不整天地向上帝禱告祈求寬恕。自然,他也就沒有時間去找工作了。

到后來,他的精神狀態(tài)每況愈下,不得不被送進了一家精神病院,在那里,人們認為他已經(jīng)無可救藥了。但一段時間之后,病情有了起色,在做出了一旦反復就能夠再次入院的承諾之后,他離開了醫(yī)院。他改行學習藝術史。當考試再次來臨之前,他在一個公共假日里跑到教堂,撲倒在眾人面前哭喊:“我是所有人中最大的罪人!”就這樣,他再次成功地讓大家注意到了他敏感的良心。

在醫(yī)院又度過一段日子之后,他回到了家中。一天,他赤裸著下樓吃午飯。他身材健美,在這一點上,是足以與他的兄弟或其他人一較短長的。

這名病人的負罪感是表現(xiàn)他比別人誠實的工具,這就是他努力獲取優(yōu)越感的方式。但他的掙扎卻指向了生活中無用的那一面。對于考試和工作的逃避證明了他的怯懦和高度的能力不足。而他的整個精神病征則都是在刻意逃避所有他害怕失敗的活動。在教堂里的自我貶低也好,聳人聽聞地走進餐廳也好,顯然都是在以同樣拙劣的方式來贏取優(yōu)越感。他的生活方式?jīng)Q定了這樣的行為,而他產(chǎn)生的感受完全與其目標相符合。

另一個證據(jù)或許能夠更清晰地表明心靈對于身體的影響,因為它是一種大眾更為熟悉的現(xiàn)象,導致的是短暫而非永久性的生理狀況。這個事實就是,在某種程度上,每一種情緒都有其相應的身體表現(xiàn)。個人會以某種可見的方式來表達他們的情緒:或許是在姿勢和態(tài)度中,或許是掛在臉上,或許隱藏在四肢的顫抖之中。類似的變化也能在器官本身上體現(xiàn)出來。比如說,人們突然臉紅或是變得面色蒼白,這就意味著血液循環(huán)受到了影響。憤怒、焦慮、悲傷和任何其他情緒都在我們的“肢體語言”中找到了表達方式,而每一個人都有他自己獨特的肢體語言。

一個人在害怕時會發(fā)抖,而另一個人可能發(fā)根倒立,第三個人則心悸不已。還有其他人可能出汗、窒息、聲音嘶啞,或是畏縮后退。有時人體的平衡也會受到影響,可能沒有食欲或是嘔吐。對于某些人,這些情緒影響到的可能是膀胱;而對另一些人,受影響的卻是性器官。許多兒童在考試時會有受到性刺激的感覺,而大家都知道,許多罪犯在實施罪行之后都會跑去妓院或他們的情人那里。在科學領域里,我們發(fā)現(xiàn),有的心理學家宣稱性與焦慮不可分割,而有的卻聲稱兩者風馬牛不相及。他們的觀點都是基于個人經(jīng)驗的主觀意見。因此才會有人能看到兩者的聯(lián)系,有人卻完全看不到。

所有這些反應都來自不同類型的個體。研究可能會發(fā)現(xiàn)這些反應又多少與遺傳有關。將家庭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待的話,某些身體反應能夠提示我們找到他們的弱點和癖好。在同樣的情境下,家庭中的其他成員很可能表現(xiàn)出非常近似的身體反應。然而,在這之中最有趣的,是觀察心靈如何通過情緒來觸發(fā)身體狀況。

情緒和人們的身體表達會告訴我們,心靈在判斷利弊之后是如何行動并做出反應的。比如說,在發(fā)脾氣時,個體希望盡快解決他們的困難。對他們來說,看起來最好的辦法莫過于打擊、指責或攻擊另一個人。接下來就輪到憤怒去影響身體器官,調(diào)動它們行動或是讓它們緊張起來。有的人生氣時會胃疼或臉紅脖子粗。他們的循環(huán)驟然發(fā)生如此大的變化,以至于可能引起頭疼。在偏頭痛或是習慣性頭痛的人身上,我們通常都能發(fā)現(xiàn)壓抑的憤怒或恥辱感。而對有的人來說,生氣則會導致三叉神經(jīng)痛或癲癇發(fā)作。

情緒對身體產(chǎn)生影響的方式還沒有被弄清楚,或許我們永遠也不會徹底了解它。心理緊張同時對自主神經(jīng)系統(tǒng)和非自主神經(jīng)系統(tǒng)發(fā)生作用。當出現(xiàn)緊張時,自主神經(jīng)系統(tǒng)會自動做出反應。人們會猛拍桌子、咬嘴唇或撕紙片。如果他們感到緊張,似乎就會不由自主地做出某些動作??秀U筆或自己的指甲為他們緩解緊張感提供了一個渠道。這些行為告訴我們,他們感覺受到了某種情況的威脅。同樣的道理,當他們身處陌生人之間時,就會臉紅,開始發(fā)抖,甚至抽搐——這些全都是由焦慮和緊張所引起的。通過非自主神經(jīng)系統(tǒng),緊張感傳遍了全身。就這樣,任何一種情緒都會引發(fā)整個身體的緊張。但緊張的表現(xiàn)也并不總是像上面提到的例子那樣明顯,我們在這里只是列舉出那些能夠明確顯示出與神經(jīng)緊張有所關聯(lián)的身體癥狀。

如果我們研究得更深入,就應該能夠發(fā)現(xiàn),身體的每個部分都與一種情緒表達相關,而這種身體表達就是心靈與身體相互影響的結果。既然心靈與身體是我們同樣關注的一個整體中的兩部分,那么觀察心靈之于身體和身體之于心靈的交互影響始終都是非常重要的。

從這些證據(jù)中可以順理成章地得出結論:個人的生活方式以及相應的情緒傾向都會對身體發(fā)展產(chǎn)生持續(xù)的影響。如果能夠確定兒童的性格和生活方式很早就會定型,那么只要有足夠的經(jīng)驗,我們就應當能夠判斷出他們未來的身體表達方式。勇敢者的心理態(tài)度將直接表現(xiàn)在他們的體格上。他們的身體會與別人不同,肌肉更加發(fā)達,舉止更加端方。姿態(tài)很有可能是影響身體發(fā)育的一個重要因素,在一定程度上造就了健美的肌肉。勇敢者的面部表情也是不一樣的,到最后,所有的外在身體特征都會受到影響,甚至連頭骨的形狀都會改變。

如今已經(jīng)很難否認心靈對大腦運作的影響了。病理學的若干病例已經(jīng)證明,對于那些因為左腦受傷而失去讀寫能力的患者,只要通過訓練大腦的其他部分,就能重新獲得這項功能。通常情況下,這發(fā)生在中風患者或受損部分的大腦無法恢復的患者身上。其他部分的大腦替補上來,并將身體器官的功能再次載入存檔。在幫助證明個體心理學在教育上的實用性時,這個例子尤為重要。如果心靈可以對大腦施加這樣大的影響,如果大腦也不過只是心靈的工具——最重要的工具,但也僅僅是一個工具而已——那么我們就能找到發(fā)展和改進這種工具的方法。人們再也不必終身受制于個體天生的腦力:會有各種各樣的方法來訓練我們的大腦,使其更加適應生活的需要。

然而,一顆選錯了生命目標的心靈——例如,沒有培養(yǎng)出合作能力——將無法成功地為大腦提供有益的影響,幫助其發(fā)展?;谶@個理由,我們發(fā)現(xiàn),許多缺乏合作能力的兒童在后來的人生中也無法完全發(fā)展他的智力或理解能力。既然成年人的言行舉止能夠揭示出在他生命頭四五年里所構建生活方式的影響,既然他們所勾勒的世界觀和生命意義所導致的結果全都一覽無余,我們就能夠從中找出困擾他們合作的障礙,并幫助他們糾正錯誤。在個體心理學中,我們已經(jīng)奠定了走向這門科學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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