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來要債的,三人進屋不見父親就跟母親要錢。母親說沒錢。三個討債的就直奔我家牛圈……
母親火了。
我第一次看到母親發(fā)火,只見她又瘦又小的身子往牛圈門口一站,雙手叉腰,大聲喊道:“我看你們今天誰敢動我家大牛!雅琴、雅艷、雅文、淑娥、延生,都過來!”大姐出嫁了,哥嫂串親戚沒在家,家里只剩下兩個侄子。
聽到母親的召喚,我們這幫孩子呼呼啦啦地跑到母親身邊,學著母親的樣子,齊刷刷地站成一排,像一排小兵似的,保衛(wèi)著我家的牛圈,保衛(wèi)著我們的家園……
看到這場面,三個討債者面面相覷,幾次想闖進牛圈又猶豫了,末了,給母親留下一句“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悻悻地下山了。
討債的走后,母親對我說:“去,上后山叫你爸回家吃飯!”
我上山找到父親,只見他滿臉是淚……
從這以后,父親再也不出去耍錢了。這年秋天,父親賣掉一年收成的黃豆,才勉強還上那筆賭債。
二十九
這天,外面很冷,我們這幫孩子沒有去外面瘋跑,坐在炕頭圍著火盆聽二姐講故事。二姐講的都是鬼神故事。蛇成精了,變成一個美女,從門縫兒鉆進來勾引男人……嚇得我好多年總愛瞅門縫兒。講得最多的是一座櫻山的故事,說在很遠很遠的一座山上,長著一棵很大很大的桑葚樹,樹上結著好多好多桑葚。樹上的桑葚只準吃,不準拿,誰拿誰就下不了山,肚子疼,疼得滿地打滾,直到你交出桑葚才饒了你。還說桑葚樹下有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井臺上有一條鐵鏈,鐵鏈長得永遠也放不完……
小時候,我經常遙望著遠處的一座座山峰,心想,最遠的山可能就是一座櫻山吧,等我長大以后,一定要登上一座櫻山看看,看看那棵桑葚樹,看看那口井,偷偷地揣幾個桑葚,看到底能不能下來山……
這些古老而神秘的故事,給了我最早的文化啟蒙,也給了我無盡的遐想。后來,我把這些故事寫進了我的小說里。
二姐講得正起勁兒,忽然看見父親扶著渾身是雪、滿臉血道子的母親走進屋來。父親氣急敗壞地罵著:“敗家的牲口,一點兒不聽使喚!”
這年冬天雪大,天冷,儲存的柴火燒光了。哥哥去開原辦事沒在家,平時很少摸牲口的父親,趕著馬車上山去砍點木頭??墒侨ツ曩I來的一匹棗紅馬生性暴烈,平時只聽哥哥使喚,到父親手里不聽他吆喝。母親背著一捆樹枝正往前走,棗紅馬忽然毛了,拖著大板車直奔母親沖過去。父親急忙喊母親,可是晚了……多虧背上的那捆樹枝救了母親。
看到母親滿臉血道子,我心疼地哭起來:“媽你臉都出血了,多疼?。 ?/p>
記得有一次,我看到母親背著小山樣的柴草從山上走下來,臉上劃破好幾道血口子,柴草壓得她連身子都看不見了。這個背柴草的身影永遠留在我的記憶里,直到今天,每當看到有人背著柴草走過來,就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母親……
當時,我問母親疼不,母親說不疼,習慣了。
我說:“媽,等我長大了找婆家,你可別在山溝里給我找,我要像大姐那樣到城里去找!”
沒想到,我這個六歲孩子的戲言卻深深地觸痛了母親的心。母親淚眼婆娑地說:“傻孩子,這就看你的命了。媽做夢也沒想到,這輩子會嫁到這窮山溝里呀!”
我只去過一次鐵嶺,還是滿月不久母親抱著我去的,連開原都沒去過。我像所有山里的孩子一樣,在心里無數(shù)次地憧憬過城市,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城里看看,看看城里到底是什么樣子。我所說的城里究竟是沈陽還是鐵嶺,自己也不說清,就像趙本山在小品里說的,那時候農村人去一趟鐵嶺,就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了。
后來,母親經常摟著我的肩膀,用一只眼睛茫然地望著遠處什么地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的:“等我老多咕長大以后,咱就離開這鬼地方,離開這窮山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