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了哥本哈根港,我們突然意識到自己會是一副什么樣子。
庫克醫(yī)生和我穿的是七種破爛不堪的動物皮。
碼頭上,丹麥王子跟我們握手,脫帽向我們致意。
他們在船上幫我們做了清洗。
前一天,我和庫克醫(yī)生一樣,頭發(fā)及肩長。
這么長時間我一直很臟,好像不管多少肥皂和水都沒法把我洗回正常的膚色了。
可是并無人介意。
成千上萬的人到了港口,想看我們一眼。
沒人知道怎樣的贊美才合適。
有些人唱丹麥國歌,有些人唱美國國歌。
我們被介紹給神父,他們和我們一樣感到迷惑,不知道為什么要被召喚來。
第一天結束時,我們的手疼得厲害,再也不能握了,為了提醒民眾,我們進門出門都戴起手套。
與經歷過的無邊的空曠相比,哥本哈根看來如此反常與纖細。
在我的眼中,哥本哈根人沒意識到,他們生活在包容了他們的黑暗之中。
城市如同大海,容得下每艘沉船。
樓房、橋梁、馬車、汽車、電燈,一切看起來都微不足道。
庫克醫(yī)生曾盡力讓我在最后一刻成為第一個到達北極點的人,但看來仍是一個象征性的姿態(tài)。
這次探險還是他的。
一家哥本哈根報紙這樣寫道:“慷慨而大度的庫克醫(yī)生讓其初出茅廬的被保護人走完了最后寶貴的幾步。
我們對斯特德先生高呼慶祝,但享受首位到達北極點的榮譽的人,還應是庫克醫(yī)生。
”有一陣,看到人們?yōu)榭次覀兌_出很高的價目,庫克醫(yī)生非常高興。
他不顧別人的反對,從《漢普敦》雜志那兒接受了3萬美元,將獨家刊載權賣給他們,那些人還說有人會出比這高十倍的價錢。
他從演講組織者弗萊德里克·湯普森那兒拿了25萬美元,準備為他演講250場。
哈勃兄弟出版公司很快也要為書的出版權而出價。
我們在哥本哈根的鳳凰酒店住了三個星期。
在雨夜中人群依然聚集在樓下,希望我們能夠出現。
我們會時不時地出來,引起一片歡呼聲和掌聲。
我們呆在相鄰的套房里,輪流去窗戶邊上,一起出現只有一兩次,總在人群中掀起最響亮的歡呼聲。
“庫克,斯特德,庫克斯特德。
”他們唱道。
政府官員把我們安置在這家酒店,告訴我們不要擔心花費的問題。
我第一想到的就是食物。
我看到酒店的菜單便已經快暈倒了。
如果不是庫克醫(yī)生提醒我,我肯定會撐死的。
他告訴我,我的胃已經萎縮,如果立刻吃較多的東西,我會病倒。
如果再吃比較難消化的食物,我的身體會像吃毒藥般地起反應。
無論我們走到哥本哈根什么地方,都有年輕漂亮的姑娘跟著我們。
一次,我們剛從車上下來,一群姑娘便圍住我們獻花,還和我們擁抱、親吻。
她們跟著我們的車在街上跑過,邊跑邊喊:“我們愛你,庫克醫(yī)生,斯特德先生。
”經歷了這么長時間的隔絕人世的生活,剛開始我們還無法適應現在的豪華。
我們在床上沒法睡覺,只習慣于躺在床邊的地上。
我花了兩個星期,才離開地板睡在床墊上面。
我們訪問了博恩斯托夫城堡,與丹麥的瑪麗公主和到訪的希臘公主喝了茶,她們都講流利的英語,只是略帶口音。
我們所作客之處的大多數人都如此。
看起來是多么奇怪,離開文明世界兩年半以后,回來時卻發(fā)現我聽不懂當地的語言,好像我們已經離開了很長時間一樣。
愛斯基摩語也沒像丹麥語一樣讓我覺得這么不習慣。
我覺得很奇怪,這兒的報紙看來就跟家里的一樣,我卻一個字都不認識。
看著很熟悉,卻都歪斜著,好像我受的磨難已經摧毀了我的認知系統(tǒng),好像哥本哈根無所不在的這些莫名其妙的丹麥語會退化成英語,街道、建筑物會變成以前的形狀,人們也會穿上以前穿的衣服,就像我剛開始看到他們時一樣。
我茫然地跟著庫克醫(yī)生,還有我們的主人走在鵝卵石鋪就的狹窄街道上。
我們周圍的人都講英語,可周圍卻都是不知所云的說話聲。
有時,我會因為還沒恢復過來的疲倦而感到頭暈,幾乎都站立不住。
我覺得自己還跟在雪橇后面,好像剛剛從一場到北極的夢中醒來。
醒來后卻發(fā)現,這個世界在我們不在的時候已經變了樣。
盡管這個世界的人對我們很好,我們卻覺得自己不再屬于這個世界了。
因為我們去過北極,出于某種難于理解的原因,便總會被當做陌生人。
庫克醫(yī)生似乎從沒為此煩惱過。
我跟他解釋這種奇怪的疏離感時,他只是安慰似地拍拍我的背。
“會過去的。
”他說道。
我猜他這么說,是因為他在早期的探險過后也有類似的感覺。
我們與丹麥王室一同進餐。
介紹之前,我還不知道他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