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寒梅聽了這話,怔怔地半天說不出話,這次倒是沒有訓斥三川,只是說,娃啊,你長大了做什么,也許娘就管不了了,可是眼下,你必須發(fā)奮讀書,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才有趙子龍。笆斗大的字認不得幾個,一肚子青苔屎,你別說當不了趙子龍,阿斗都當不上。
三川認真了,瞪著一雙小眼睛問他娘,書中真有趙子龍?
黃寒梅點點頭說,做大事,要有大學問。趙子龍也是讀書人呢。
這話三川記住了,再往后,打架的次數(shù)就少了,學業(yè)上也用功多了,半年下來,居然背了不少唐詩宋詞,讓鄭秉杰暗暗稱奇。
三川進學堂的第三年,日本人從北方打了過來,淮上州人心惶惶,鄭秉杰家里派人來接鄭秉杰回城,說是要到安慶避避風頭。
鄭秉杰自然不會走。他給學生放了假,可是鄭大先生似乎更加忙碌了,學校里的人比往日還多,都是一些成年人。
不久,學校的門前就豎起了一塊大牌子,上面寫著“大別山抗日動員會”。這時候老百姓才知道,這個鄭大先生不是一般的人,他是個共產(chǎn)黨,這些年以教書為掩護,在霍州、蘇鎮(zhèn)、玫山、商城、楚城一帶聯(lián)絡了不少人,一旦風吹草動,就拉隊伍上山。他的學校里也有很多人是共產(chǎn)黨,比如劉漢民和江碧云。
這一天大雪紛飛,把山里通向山外的路都封死了,頭天來了一個說書的先生沒走成,就在詹家祠堂里接著講《三國演義》,老百姓早早地吃了晚飯,三三兩兩地去聽書。
黃寒梅和三川也去聽。黃寒梅不喜歡那些打打殺殺的故事,她去聽書,實際上是給鄭秉杰通風報信,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地下組織的秘密聯(lián)絡員,而且是惟一的聯(lián)絡員。自從鄭秉杰那幾個人隱進了西華山,就不斷有人從外面過來,有的打扮成山貨商,有的假裝串親戚,黃寒梅心知肚明,這些人都是從山外來的抗日分子,都是準備拉隊伍的,這些人到了東河口,就要找黃寒梅,對上聯(lián)絡暗號之后,由黃寒梅領著去找鄭秉杰。
日軍還沒有打到淮上州,諜報組織就已經(jīng)滲透過來了,除了偵察國民黨部隊的情況,也捎帶著偵察共產(chǎn)黨地下抗日組織的情況。上級讓鄭秉杰保存力量,轉(zhuǎn)移到大華山腹地,可以說是很有先見之明的。
三川現(xiàn)在沒有學上了,快活得像是飛出籠子的小鳥,除了幫娘干活,就是看戲聽書,再有就是下河摸魚上山打鳥。小小年紀,長得老氣橫秋,小眼睛一瞇縫,滿肚子都是主意。三川喜歡聽《三國》,尤其喜歡聽趙子龍的故事,百聽不厭,小小的心靈充滿了向往,要像趙子龍那樣,一桿長槍打遍天下。這晚正好講的是“子龍救主”的故事,說書的自稱姓張,一口伶牙俐齒,那書說得風起云涌,懸念迭起,說到要緊處,賣一個關子,喝兩口大葉子茶,一招一式都像有大學問,連漱口的動作也是從容不迫,舉手投足無不顯示是個見過大世面的。
因為張先生的書說得好,把個趙子龍說得活靈活現(xiàn)的,三川崇拜趙子龍,連張先生也一起崇拜了。
說完書,張先生留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眾人于是散伙。三川覺得不過癮,眼巴巴地看著張先生收拾銅錢和說書的家伙。這一瞬間,他覺得當個說書先生太了不起了,他長大了,要是當不成趙子龍,當個說書先生也是件美事啊。
半夜里三川就進入到一個神奇的世界里了,穿著白袍,騎著戰(zhàn)馬,挺著紅纓長槍,呀呀呀漫山遍野追逐著敵人。可敵人是誰呢,三川心目中的敵人有限,只是油條鋪老板和豆腐坊老板,于是他的眼前全是這兩個人,兩個人在前面屁滾尿流連滾帶爬落荒而逃,他在后面威風凜凜昂首挺胸地追趕,就像追趕一群豬羊。后來他追上那兩個家伙了,他勒住韁繩,胯下的白馬四蹄騰空,咴咴咴一陣長嘶。他對身后的兵丁喝道,把這兩個家伙捆起來,每個人先打八十大板,再把他們的腦袋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