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3年二月十九日,身處淮陽的秦人兄弟倆,黑夫和驚,給家在安陸的哥哥衷寫了封信。安陸是今天的湖北省孝感市云夢縣,淮陽在今天的河南省東部,屬周口市。兩個地方今天看,直線距離大概400公里。
戰(zhàn)國時,淮陽是楚國的故都,陳。后來陳勝起義,重新占領(lǐng)了此地,也就順勢自稱楚王。不過眼下,淮陽在秦人手里。秦人不僅占領(lǐng)了楚國故都,兵鋒還指向了淮河以南。大戰(zhàn)在即,黑夫和驚寫信回家,除了問候兄長、母親、姑姑、姐姐以及各位親友之外,核心的需求是,請母親為兄弟倆寄點錢和夏天的衣服來。
信里面黑夫說得挺細致,要是安陸的絲布便宜,就直接在安陸買布,做好了衣服寄過來;要是安陸的絲布不便宜,就直接寄錢來,黑夫在淮陽買布。和今天遠行的學(xué)生向家里要生活費一樣,黑夫故意把情況說得嚴重一點,以便激起母親巨大的同情心。他說:攻擊叛亂的城池已經(jīng)很久了,會不會遇到危險我也不知道,所以請母親盡快將財物如數(shù)寄來。
又過了一段時間,驚單獨給哥哥衷寫了一封信。信里報了自己和黑夫的平安,也問候了家里的親人。當然了,還是提了老話題,找母親要錢。這次驚向母親要求五六百錢,以及兩丈五尺長的結(jié)實的布匹?;蛟S是上次的信沒收到效果,兄弟倆借了別人的錢,現(xiàn)在需要還上,也或許是臨時又需要用錢,總之還是錢錢錢。驚說:“即死矣。急急急?!本拖窠裉炝粞苑派先齻€感嘆號一樣,給遠在安陸的母親和哥哥巨大的心理壓力。
五六百錢不是個小數(shù)目。僅就目前有大量出土材料佐證的漢代河西地區(qū)布帛的價格計算,一匹布價格約在300-800錢間浮動。戰(zhàn)爭年代價格更高一點,比如王莽末東漢初的時候,河西地區(qū)的帛價躍升至12000錢。錢的購買力很高,如果仍以漢代河西地區(qū)類比,牛羊肉價格最低的時候是一斤2.5錢,最高可達300錢。在漢代的算術(shù)書《九章算術(shù)》中,糧食的價格是:麥,一斗4錢;黍,也就是大黃米,一斗6錢;菽,也就是大豆,一斗3錢。承平年代,物價低廉;戰(zhàn)爭時期,自然不能作如是觀?;蛟S五六百錢,只夠黑夫和驚兄弟倆各自做身衣服吧。
兄弟不停討債的信,似乎沒有激怒遠居家中、侍奉老母的衷。他反而很珍視這兩封信,并將之作為隨葬品陪同自己進入地下世界??磥硇值苤g感情甚篤,遠超金錢。而這兩封信更讓人感到驚訝的是,黑夫和驚的字都非常好。這里便造成了一個困惑,黑夫和驚是秦軍陣前的普通士兵嗎?如果是,他們在哪里受過這么良好的教育的?如果不是,他們又是什么人呢?
云夢睡虎地秦墓出土“黑夫木牘”
軍中掃盲
秦代的材料有限。對于秦人士卒如何學(xué)習(xí)知識,不能找出太多例子了。不過,漢代河西邊塞,留下了很多戍卒的工作、生活材料,足以作為參考。河西邊塞,大致方位是甘肅東部和內(nèi)蒙古西部,沿額濟納河分布著若干哨所和軍事?lián)c,當時這些據(jù)點泛稱烽燧。戍卒便是戍邊的士卒。漢朝法律規(guī)定,男子成年以后,要赴邊塞當兵一年,還要赴都城長安擔任衛(wèi)士一年。從傳世文獻和簡牘材料上看,這兩個制度都嚴格執(zhí)行了。于是漢朝的交通大道上,年復(fù)一年的充滿了遠赴外地的征人。
戍卒到了邊塞,胸中未必充滿塞下秋來風(fēng)景異的豪情,內(nèi)心除了思鄉(xiāng)之外,考慮得無外乎衣食住行。出土材料中有許多戍卒訂立契約,或者往來書信的文本。這些材料,不一定都是他們自己手寫的。比如,居延漢簡中有一個叫做弘的人,給另一個叫李子長的人寫信。信的結(jié)尾,出現(xiàn)了“鄭子孟記”的落款。鄭子孟是誰呢?他就是代替弘寫信的代筆人。今天我們以為,信是很私密的文書,里面可能說些金錢往來,人是我非,更可能說些卿卿我我,兒女情長。這種東西,怎么好落到別人手里呢?不過,要是你不認識字,想要說些這種話,恐怕就得將背著人的心思收起來,老老實實地對代筆人坦誠相告?!痘魜y時期的愛情》里,男主人公阿里薩就做過代寫書信的買賣。反過來說,要是認識字,還多了一個賺錢的途徑,自然也能將自己的秘密牢牢守住。更重要的是,認識字,能夠處理文書,是秦漢時代做官的基本要求。所以戍邊的士卒們,但凡有點上進心的,莫不摩拳擦掌地學(xué)習(xí)寫字。
現(xiàn)代人接受義務(wù)教育,從小學(xué)念到初中,教材都是國家統(tǒng)一編訂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語文和數(shù)學(xué)。一個人擺脫文盲的起碼標志,就是會寫字和會算數(shù)。漢代形容一個人“能輸會計”,也是如此。
簡帛時代有幾種“字書”,也就是專門教人識字的書,將不同的文字編成韻語,方便記憶,有點像后代的《千字文》和《百家姓》。當時的這種書很多,最有名的是秦丞相李斯編的《蒼頡篇》、漢元帝時史游作的《急就章》。除此之外,趙高也有一本教材,叫做《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敬的類似著作叫《博學(xué)篇》。據(jù)說同類性質(zhì)的最早的教材,是周時史官教學(xué)童的《史籀篇》?!渡n頡篇》《爰歷篇》《博學(xué)篇》和《急就章》大概都是這本書的衍生品。
后人輯錄了《蒼頡篇》,大致文字是這樣的:“倉頡作書,以教后嗣。幼子承詔,謹慎敬戒。勉力諷誦,晝夜勿置。茍務(wù)成史,計會辯治。超等軼群,出尤別異?!贝笠饩褪枪膭钔优W(xué)習(xí),日后出人頭地的意思。邊塞的戍卒也從這套教材入手。根據(jù)考古發(fā)現(xiàn),河西邊塞有一些書寫工整的《蒼頡篇》《急就章》,不像是初學(xué)者所為,很明顯是戍卒用的教材。
《蒼頡篇》
不過,字書和日常生活的距離還是有些遠了。而且字書也不可能人手一本,那也未免太奢侈了。所以更多的戍卒是就地取材,利用自己能夠接觸到的文書簡來學(xué)習(xí)認字、寫字的。
居延漢簡中的習(xí)字簡多數(shù)的內(nèi)容是“史史 令史 史史 史史”?!傲钍贰笔沁@一行字的關(guān)鍵詞。這類習(xí)字簡就是反復(fù)書寫一個官名,通過官名來認字。官名往往出現(xiàn)在政府往來的文書上。于是習(xí)字簡中還能看到文書上的習(xí)用語,比如“敢言之”“律令”“叩頭”之類的字樣,也被戍卒反復(fù)抄寫。當然了,年號和地名這類常用詞語也不能錯過,像是“元元康五年六年五五五五五”或者是“甘露四年十二月□□甲渠渠渠渠渠伏”之類的。元康、甘露,都是漢宣帝時的年號,甲渠則是居延當?shù)睾蚬伲簿褪擒娛禄氐拿Q。因為每年每月甚至每天都可能有從甲渠發(fā)往各烽燧的文書,所以將這些文書當作臨摹的范本,學(xué)習(xí)認字,實在是因地制宜的好辦法。
我們練書法的時候,如果得不到寬大平整的宣紙,經(jīng)常找張報紙隨便涂涂寫寫,甚至有的時候,在已經(jīng)用過的邊角地方,也能見縫插針地寫上幾個字。漢代邊地的戍卒們,也是在廢棄的文書簡上習(xí)字的。比如有這么一條簡,正面是公文,寫著某年六月丙辰朔丁酉城北候長如何如何,背面重復(fù)寫了六個“以為”的“以”字。很明顯,這是一條廢棄的公文簡,既然已經(jīng)沒用了,背面就被人利用來作習(xí)字簡了。
還有一條習(xí)字簡,不是在背面練習(xí)寫字,而是在正文后面接續(xù)著練習(xí)寫字。簡牘的正文是“居延平明里王放就人昌里漕陽車一兩 粟大石廿五石”,這句話里面的“就人”,指的是雇傭勞動力。從字面上看,是有個居住在居延平明里的叫王放的人,雇傭了昌里的漕陽車一輛,運輸了二十五大石的粟。內(nèi)容很清楚。但是在這段話的后面,接著又有一句話“居延平明里王放就人昌”,字跡和前文不同。很明顯,后面的一句重復(fù)的話,是有人抄寫前文,用作習(xí)字的。
居延漢簡
消息傳遞
將目光從邊塞轉(zhuǎn)移回內(nèi)郡,讓我們看看信息是如何傳播的。西漢時,有一位叫韓延壽的官員,他擔任左馮翊之職,這個職務(wù)就是三輔的地方官,屬于天子近畿的要職。地方長官有巡查基層的責(zé)任,這一天正逢春耕時節(jié),韓延壽下鄉(xiāng)了。在高陵,他遇到兄弟兩個爭訟田土多寡之事。韓延壽非常不高興,他說,我作為地方官實在是沒有德行,居然治下的百姓還有兄弟反目的情況發(fā)生。于是他就回到官府中,躲進臥室不出來了。
高陵縣的大小官員聽說長官因為自己治下出了兄弟爭訟的事情不出臥室,感到非常慚愧,便羅列于韓延壽臥房之外請罪。這還不夠,爭訟的兄弟倆受到了宗族長老的責(zé)罵,也來到韓延壽臥房門口,脫光上衣,肉袒謝罪。韓延壽對此深表滿意,于是開門與兄弟倆相見,并與他們一同用餐。借此機會,韓延壽勉勵下屬縣鄉(xiāng),要息止訴訟,以德化民。
我們可以看到,韓延壽反對用司法判決的方法治理百姓,而是推崇用語言和行動,直接給百姓以效法的對象和照辦的規(guī)矩。韓延壽生活的時代,正是漢朝文書行政大興的時代,他為何反其道而行之呢?這中間其實沒有太多大道理。文書行政,是政府運作的基本方式。但是基層社會,另有一套運作模式,那就是血緣、宗法和人情。造成政權(quán)和鄉(xiāng)里存在差異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主要的一個客觀原因是,基層社會的民眾往往不識字。把律令文書交給他們,讓他們學(xué)習(xí)、領(lǐng)悟、體會,往往也沒有什么效果。最簡便的辦法,自然是用他們熟悉的關(guān)系,能感知到的利害,影響他們的心情。這樣施政,才可能收到效果。
所以說,鄉(xiāng)里社會,傳遞消息基本靠吼,官員施政基本靠走。
政府也明白這個情況。中央的詔令下達到基層,往往需要在各處鄉(xiāng)亭壁,也就是鄉(xiāng)里人們聚會休息的地方大字書寫。不過估計沒多少人看。漢朝有個順口溜,叫做“得詔書,但掛壁”,說的就是詔書高懸,我行我素。因為百姓識字者少,所以詔書對官員沒約束,百姓也不能尊奉詔書。怎么辦呢?地方官就得派人到處口頭宣讀詔書,古書上叫做“宣布”,由此也能看到老百姓雖然年高體弱,也要扶杖聽之的局面。文盲居多的社會里,口頭傳統(tǒng)非常重要。
戍卒如果服役終止,回到家鄉(xiāng),便成了難得的識文斷字、有文化的人了。漢代每年從邊境線上返回家鄉(xiāng)的人能有多少呢?用漢宣帝時代名將趙充國的話說,戍邊的士卒每年大概在數(shù)千人,他們一年一輪換,隨時向鄉(xiāng)里補充識字的新鮮血液。此外,守衛(wèi)長安城宮殿的士卒,每年起碼也有兩萬人之多。他們也會在軍旅中接受教育。這樣一來,或許可以推測每年得到文化教育的人在三萬左右。不過這實在是一個太過粗略的數(shù)字了,因為并非每一個邊塞戍卒都會主動地識字。即便是京城衛(wèi)士,接受教育的條件好一點,也不能夠判斷在一年時間里,他們的智力和勤奮都足以呈現(xiàn)為良好的效果。所以這么看來,民間的識字率恐怕仍不能過高估計。
漢代還有一些保存下來的鄉(xiāng)里刻石。比如其中的“漢平莒男子宋伯望買田記”,大致記錄了東漢順帝漢安三年(144)二月,平莒男子宋伯望等人弄不清縣地圖中的界線,所以他要求地方上的亭長、賊曹掾等官員厘清莒縣和安東縣的阡道??淌谱骱艽植冢淖忠舱f不上優(yōu)美。其內(nèi)容究竟是誰擬定的,無法確證,但基本能反映出,鄉(xiāng)里基層社會的文化水平,并非有多高明?;蛘哒f,識字的人是少數(shù),立石的目的更多的在于提示、警醒,卻并非讓人逐字逐句體會文中的字義。
如果我們想知道,漢朝最確定的識字情況,那么《漢書·百官公卿表》記載的西漢末地方至中央“自佐史至丞相”一共120285人。他們一定是社會中的知識精英,具有最高等級的讀寫能力??墒侨绻彤敃r的人口總數(shù)——五千九百余萬對比,西漢末期的識字率就被稀釋到百分之零點幾了。當然,經(jīng)過前面的講述,我們應(yīng)該能明白,社會上識字的人應(yīng)該遠遠大于此數(shù),不過具體到多少,卻永遠未知了。
秦漢家書
讓我們回到最開始的兩封家書上。既然秦漢的戍卒有一定的文字能力,但是又不能保證所有人的文字能力都很強,那么黑夫和驚能夠?qū)懫恋臅?、文從字順的書信,他們的身份還是普通戍卒嗎?邢義田先生判斷,黑夫和驚要么是具有較高、較老練文書能力的小吏,要么是請人代筆完成了這兩封書信。
實際上,書信是有很強口語色彩的書面文字。所以從書信中,我們很可以窺知通信人的性格與心態(tài)。邢先生還提示了敦煌懸泉置出土的一份帛書書信,這封信是一個名叫元的人,給一個名叫子方的人寫的。
從信的內(nèi)容看,子方應(yīng)該出門在外,家里的父母妻兒都托付給元來照顧了。元在信的開始就給子方吃了定心丸,你家里都很好,請放心。不過接著,元就開始提要求了。他說,我是看守府庫的人,沒有一雙好鞋。因為我們敦煌這地方就不生產(chǎn)好鞋,子方你也是知道的,所以請你幫我買一雙鞋,長一尺二寸的絹韋,以及買五支筆。元接著說,我認識個叫呂子都的御史,他希望你能給他刻一方私印。還有一個郭營尉,他希望子方幫他買一柄好鞭子,所需的二百錢他已經(jīng)我隨信一并寄給你了。
就這樣,元幫助子方照顧家室,子方要替三個人辦事,禮尚往來,各不虧欠。為了加強信件的急迫性,元特意在信的末尾補上了一句話,叫做“自書所愿以市事,幸留意留意,毋忽,異于他人”,意思就是最后這句話是我自己寫上去的,請你一定留意我托付你買的東西,別和別人的事等量齊觀。
最后一句話暴露了元前面的信都是請人代筆的事實。因為從字跡上看,最后一句自己寫的話實在潦草,但也的確迫不及待。前面的話張弛有度,進退有禮,好像還不想把自己的迫切心情一股腦倒出來的樣子。無奈元太想要一雙好鞋,也太想幫呂御史和郭營尉辦成事吧。
至于元有沒有收到自己的鞋,黑夫和驚有沒有收到五六百錢呢?我們都不知道了。不過感謝簡帛和文字,讓我們能從幾千年前的信中,窺知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的、謹慎的措辭和小小的欲望。
【本文主要參考邢義田《秦漢平民的讀寫能力》(《今塵集》上冊,中西書局2019年版)一文,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深入閱讀此文?!?/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