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靠在時光的深井邊,作者在靜水深流中追憶一座城市歷史的流韻余響,這“追憶是從一朵花開始的”,而那些“故事是從一片花田開始的”。在《廣州沉香筆記》的開篇,歷史敘述便以一種獨具精致的夢幻手法被悄悄開啟?!肮适隆钡臄⑹龉P法將散亂紛繁的史實素材出乎意料地串聯勾勒,重現出可觸摸的真實場景。在王美怡筆下,城市歷史成為一個有待通過敘事想象整飭的言語織體,敘事使晦暗的歷史插上了想象的羽翼,從理論倫理的法則中破繭而出,獲取了無限幽深的表現空間與闡釋可能。文學敘事與歷史書寫的奇妙相逢,使歷史場景悄然浮現,歷史獲取詩意闡釋的可能?!耙蛔鞘械挠洃?,搭起的往往是宏大敘事的架構,家國興亡、世事沉浮,是構筑這宏大建筑的鋼筋鐵骨,它們氣勢凜然,令人心生敬畏……,在一個接一個重大事件的間隙中,這座大廈也曾有過軟語溫香的如夢時光。那些艷影,就飄在這樣的時光之上,像窗戶上的剪影,在天亮的時候,散盡了芬芳?!薄冻料愎P記》的敘事筆觸為了尋覓歷史舊事彌漫著的異樣芬芳,向城市歷史絹本上的暗花攝照,《艷影》中作者的敘事之筆悄然從歷史文化的性別歧視中突圍,選擇向大歷史視域之外的歷史裂隙聚光,以邊緣的女性群體為觀照對象,勾勒歷史廢墟和邊界上蘊藏著的另類歷史景觀。《沉香筆記》試圖“在正史的參天大樹上尋找不小心被遺忘的細小花瓣”,其背后折射的是耐人尋味的歷史觀感。疏離由強勢話語撰寫的單線大寫的正史,進而通過細節(jié)描寫來對小歷史和復數歷史進行書寫,以此來拆解和顛覆大歷史,呈現歷史面目的多元化,這正是《沉香筆記》與新歷史主義的“小歷史”觀感互為契合之處,新歷史主義批評家格林布拉特認為,新歷史主義不是回歸歷史,而是提供一種對歷史的闡釋,為王者書寫的大歷史是充滿謊言的、單線條化的;而小歷史是具體的,它堅固地鑲嵌于社會生活的各個層面,其表現途徑是多線條化的。因此,格林布拉特主張要將目光投向那些普通史家或不屑關注、或難以發(fā)現、或識而不察的歷史細部,進行縱深開掘和獨特闡釋,進而構筑出各種復線的小寫歷史。小寫歷史的豐富具體性讓微弱沉寂的歷史事件發(fā)出了聲音,讓大歷史豐碑遮蔽之下的人和事浮出了歷史地表,從而展現歷史的豐富性與多樣性。小歷史,作為歷史書寫的一種獨特的認知方式,使歷史書寫范式產生重大變化。近年,在趙柏田的《巖中花樹》、王笛的《街頭文化》等文本中都可窺見此種書寫范式的蹤跡。相比同類作品,《沉香筆記》的范式之新則更多體現為觀察視角的獨特化。視角作為建構文本敘事機理的首要元素,使文本在小歷史的視域下,從區(qū)域史研究進入到一個更廣大與密實的空間。這一空間便是特定歷史中普通人生存的無限豐富性,而不是宏大歷史空間中宏偉敘事的空泛性。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沉香筆記》向我們貢獻了它的獨特價值,即讓“人”重回歷史書寫的重心,將人的生存體驗的繁復性作為歷史書寫孜孜不倦表現的中心,體現出歷史寫作的人文取向,而非只將人物作為勾勒歷史與事件的道具。在王美怡筆下,細節(jié)“像串在日子上的花朵”,散發(fā)著歷史的詩意香氣:在《街巷》中,她不厭其煩地羅列街道的名字,因為“一座城市,因為有了這些地名,也就開始有了細節(jié),有了故事?!比绻f在這些篇目中,作者通過采拾細節(jié)表現歷史,更多停留在敘述的表層經驗與感性體驗上,那么,文本中那些以歷史人物為表現主體的篇目之中,細節(jié)則成為了作者觀照歷史的一種理性視角。在《白云樓》中許廣平的獨特個性,通過她在修改《魯迅年譜》時,將“以愛情相結合”改為“與許廣平同居”這一耐人尋味的細節(jié)得以精妙的展現。細節(jié)以出乎意料的張力,使許多已被定格化的人物性格得以淋漓盡致的展現;同時細節(jié)相對于宏大事件來說更能顯現人性心理的細微之處,它于大歷史的隙縫中顯現,要么彌補了大歷史敘述下人性的模糊曖昧,要么顛覆了大歷史演繹中人物的意識形態(tài)特征化,它以其細小尖銳的芒刺刺痛了大歷史的神經中樞。在《太史第》中,江太史起伏的人生際遇沒能吸引作者更多的關注,敘事的觸覺獨辟路徑,向這座深宅大院的日常生活層面攝照,太史第中美食盛宴一度輝煌,各種菜式在作者筆下通過史料得以精致細敘,而這位遍嘗人間美食、深具美食家格調和情懷的人物在風燭殘年,卻被土改中的鄉(xiāng)民強行用籮筐抬回南海老家進行批斗,一代美食家竟以絕食而終。筵開盛宴與絕食而終,寫盡人世繁華之后,筆觸迅疾而下戛然而止,人生之蒼涼依托這種獨特的敘事手法得以意外地呈現,這種類似張愛玲筆下“反高潮”的藝術效果,正是借助以細節(jié)觀照歷史的獨特視角得以實現。小歷史從大歷史根部逃逸,細節(jié)在小歷史經脈的滋長蔓延間展開復活之旅,在呈現歷史史料的豐富與多樣性的同時,它也使正史的根脈旁密布了眾多的根枝節(jié)杈,單線歷史從而呈復線化發(fā)展,城市歷史的織體生長得更加密實與豐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