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裁

　　三十多歲的女影迷對著電視鏡頭喜極而泣，抽噎著說：“他對我們太好啦！”她所說的“好”，就是：在冰雪的北京，她的偶像——某韓國影星在豪華酒店里進餐一小時半，眾多粉絲在酒店外等候一睹他的容顏。影星本來應(yīng)該從后門撤退，但是他堅持從前門走，和粉絲們打了招呼再走。他帶著迷人的笑容從前門出來了，穿過人墻走進了汽車，揮著手離開。那些三十歲以上的女影迷很多人都泣不成聲。她們不像年輕迫星族一樣繼續(xù)追著汽車奔跑，她們互相攙扶，慢慢散去，擦著眼淚：這淚水不是因為失望，而是喜悅。偶像的微笑像是為每一個影迷而綻開。新晉星星“超女”的追隨者也充滿感激。在三甲即將決出的前夕，一個粉絲領(lǐng)袖登臺吐露對偶像的情感：我們發(fā)短信說某個粉絲今天生日，她（指超女明星）沒有回復(fù)。我們想，她一定忙著準備比賽，沒時間回短信（多么善解人意的粉絲）?？墒前胄r后，有人敲門。打開一看，她竟然帶著鮮花和蛋糕來了！說到這里，這位粉絲領(lǐng)袖哽咽地說不下去，接著帶了哭腔宣布：“她對我們太好啦！”一個微笑就能感動，一次出現(xiàn)就能催淚，一束鮮花就能引來全場的歡呼。在這種時分，愛變成了單向、完全不需要互動的情節(jié)。彼時的那位超女也許會在等待開賽前尚余一點點空閑，便來和粉絲們小聚，以后她還會這樣眷顧她的迷嗎？如果將粉絲這樣單純的感激移植到家庭生活中，便是知足常樂的典范了。關(guān)子男名女用或女名男用的虛構(gòu)故事如果一個女性取丁個男性化的名字，自然而然就會在性格中增添上帥氣、十練的氣質(zhì)，比方叫“剛”、“強”甚至“冠男”，儼然會起到勵志的作用，最好的例子是吳健雄。但是我認識一位女性，當(dāng)我在她的名片中看到“蔣志祥”這個的名字，幾乎隱含著“性別：男”這一項目，此外別無他意。讓我們來大膽假設(shè)這個名字背后一個或許不為人知的秘密：她的父母是鄉(xiāng)間有權(quán)有勢的人，蔣志祥應(yīng)該是她的一位男同學(xué)的名字。她高考成績像平時一樣羞于示人，父母便來個偷梁換柱，叫她頂替了蔣志祥的成績和名字上了大學(xué)，同時神通廣大地將她的全套身份變更，從此她就頂戴著這十足男性化的名字展開自己的新生活，所有的過去瞬間蒸發(fā)。她懷著這個巨大的隱情遠離故園，而真正的蔣志祥尚蒙在鼓里，繼續(xù)補習(xí)，明年再戰(zhàn)；或者死心塌地開始務(wù)農(nóng)，根本不知有一個“副本”正在享受他的成果。而后遇到一位男孩，居然叫“高靜”。這個名字又引發(fā)我的狂想，與命案有關(guān)：高靜是他戀人的名字，但是她漸漸將與他的相偕相伴視為一種負累。這是所有被迫求迷惑了雙眼的女孩清醒后的必然結(jié)果。他的猥瑣、他的偏執(zhí)，他困窘的現(xiàn)在和無望的未來一時全都人眼來。她如花的青春不甘心以這樣的速度萎謝，便萌生了濃濃的去意，但是尚在猶疑中慢慢積累著量變，因為她總是需要一個男人的。忽然有一天，她的生活中出現(xiàn)了另一個男性，這后來者與先前那位便是陽光與陰影的對比，這下她是義無返顧地要遠走高飛了。而先前那個木訥的男孩本拿她當(dāng)世上唯一的光，卻親眼見她撲閃地滅掉。困獸也似的心思亂撞一夜，最后他用他的雙手扼住了她的咽喉，直到她的頭顱如同折斷的花莖般垂在他的臂彎，像無數(shù)個相偎酣睡的深夜、甜美的場景。他將她拋下永無人煙的山谷，然后并無恐慌地孤身走上逃亡之路。他確信世上再無她的消息。但是他仍然懷著對她不死的戀慕，于是決定用她的名字來生活，以這種方式與她合為一體，再不分離。當(dāng)人們用她的名字來稱呼他時，他覺得她又回來了。他有時故意聽到了不答應(yīng)，惹得人家接二連三地呼喚，他就在陣陣的痛楚中幸福得熱淚盈眶。旅行時與一位女士同一間房。她有一只碩大的旅行箣，每當(dāng)進入飯店，特別是那些不設(shè)電梯的別墅式客房，都使替她搬行李上樓的侍者面孔因為使勁變得猙獰。她付出小費時，語言不通的侍者無一例外地覺得一張紙幣與他們?yōu)橄渥拥闹亓扛冻龅牧鈨r值嚴重悖離，不滿足地繼續(xù)攤著手掌。她總是拒絕，引得人家對地怒目而視。從來沒有一位侍者尾隨于我，進房后，我自己將旅行袋扔在床邊，然后放下雙肩背包，最后解下腰包。她費力地將她的巨無霸箱子推到墻角，直起腰來說：“你帶的東西真少，在女的當(dāng)中?！蔽也唤鋈?，頓覺自己太不女人。而她，身穿著米色襯衫、白色長褲，艷麗頭巾松松裹著腦袋圍下來搭在肩上，再戴一頂亞麻色寬檐帽，墨鏡掩住半張臉。她以這樣的形象輕捷地走在前面，一個深膚色、扎頭巾的男子扛著她那碩大無朋的行李氣喘如牛地跟在后面，這才是到這個地方旅游應(yīng)有的畫面，再現(xiàn)了西方殖民者當(dāng)年在這里的好時光，或者是《尼羅河上的慘案》之中某段過場戲的COS-PLAY。我解釋道：“我出發(fā)前一天晚上才開始收拾行李。所以東西不多。”她對我的行為表示吃驚，說：“我是在確定行程的一個月前就開始打點行裝了。我找一個姐們兒借了這個最大的旅行箱，她去年常駐歐洲一年就是用的這個箱子。我把這只箱子打開放在屋子的正中間，每天想起什么東西就往里面一扔，一個月以后就將它裝成這樣了，還有好多東西沒帶齊呢。”她開箱取物時我有幸參觀了這個箱子，里面的充實程度非比尋常，包套著包，袋連著袋，甚至還有標簽都沒剪的新衣服、還粘著封口條的新泳鏡。歸程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開隨身帶的小說（在帶齊了日用品之后，我的包里竟然還有幾本小說的容身之地），她門我借了一本書，然后對我說：“今天太陽曬得太厲害了，我馬上要做一個補水面膜，先跟你打個招呼，免得你乍一看見我嚇一跳?！边@個招呼打得絕對必要，因為貼著面膜的臉絕對是不用化妝的恐怖片角色。我的臉上只抹了春天用剩的潤膚露，而她從她的百寶箱中取出一盒未拆封的面膜，抽出一張，其余五張仍然將跟隨她不遠萬里返家?；丶伊?，來機場接我的朋友當(dāng)晚將出發(fā)去西藏自助游，做的計劃是三十九天，可當(dāng)日白天還要趕赴兩場餞行宴。我說：“時間可夠緊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吧？一個多月呢，又是去西藏?！彼钢负笞骸斑?，才把這只六十升的登山包拿回來?！蔽叶继嫠保骸澳悄阍趺磥淼眉鞍?？”她說：“怕什么，我總是出發(fā)前兩小時才開始收拾行李?！比藗冋f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收拾一下櫥子和桌子抽屜，并且當(dāng)他們說要收拾東西的時候，表情并不顯出內(nèi)心很煩躁，相反有點躍躍欲試的跡象。我也曾經(jīng)熱衷于收拾我的東西，坐在敞開的櫥門前，慢慢撿拾里面的書本或衣物，會看到久找不見的圍巾，還會在觸及某個紀念物的時候悄然自失。如果又翻揀到從前的一封來信，也有理由重讀一遍。在這樣的“偶發(fā)事件”上面，我們會消耗掉“收拾”這件事情，主要是“收拾”的時間。收拾最好是在有一定歷史的家庭中進行，這樣發(fā)現(xiàn)意外驚喜的機會就更多。國外小說里常說的地下室和閣樓是收拾的最佳場所，被家里最老的成員遺忘的陳年舊物是最有價值的。物品數(shù)量是隨著“家齡”而成正比增加的，在收拾的過程中所得到的樂趣也成正比增長。收拾的價值在于歷史的新發(fā)現(xiàn)。而新家庭一切都是新的，乏善可找。平日如果在家里遺失了并不急用的東西，我們一般都放棄尋找的打算，等待它日后浮出“水”面，這個機會就屬于收拾。就好像平時在家中千百件東西組成的土地上播下一個遺失掉的種子，最后由收拾來統(tǒng)一收割；又如同寫一本自己看的偵探小說，邊寫邊埋下伏筆，可在后面的進程里幾乎忘了卻沒忘得干凈，是一種自己同自己玩的游戲。但是設(shè)置得不動聲色，玩得津津有味，收拾簡直已經(jīng)超越了勞動的范疇，成為休閑活動。最好是在干燥的春秋季太陽天，略有些無傷大雅的浮塵，讓陽光的斜斜管道照個徹亮，最好是上午，家里沒有別的人，空氣安詳。

　　作者：古十九，本名葉蕾，南京人，畢業(yè)于南京大學(xué)中文系，做過廣告公司文案，現(xiàn)為雜志執(zhí)行主編。 E-mail：gushijiu@163.com設(shè)計者介紹：朱贏椿，現(xiàn)年37歲，著名裝幀設(shè)計師，南京書衣坊工作室主人。1995年畢業(yè)于南京師范大學(xué)美術(shù)系中國畫專業(yè)，現(xiàn)為南京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美術(shù)編輯、裝幀設(shè)計師。有多部裝幀設(shè)計作品和論文在全國書籍裝幀展獲獎，2000年至今在南京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編輯出版專業(yè)講授《出版與美學(xué)》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