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長長的一生

　　請讀片段：父親讓我跟他去見岳父岳母，就在同一條弄堂里，三十來步就到了。走進客堂，夏先生已經(jīng)坐在床沿上等著了，見了我父親，扶著右手邊的書桌站起身來。兩位老人家雙手相握，都說“老了老了”。我跟滿子已經(jīng)牽著孩子上門來了，還頭一次改口，依著滿子喚爹喚姆。岳母笑著說：“阿滿抱著三午來敲后門，玉嚴見了面還問尋啥人，真?zhèn)€勿認得哉！葉師母昨日就來說阿滿今朝回娘家，伊爹夜里越想越困勿著?！贝笊┥┣镌屏嗔藟亻_水出來泡茶。原來滿子在廚房里，跟兩位阿嫂有哭有笑的，這八九年的閑話，一時哪能講得完。父親在日記上說：“翁之肺病殆已犯實，時時發(fā)燒，而心緒復(fù)不佳，自家庭瑣屑以至天下大事，皆感煩惱。見余與滿子等歸來，自覺意慰?！边@回見面，夏先生特別興奮，說要跟我父親多飲一杯。滿子的兩位嫂子擺出幾樣“年董”，糟雞、鲞凍肉、辣茄醬、烤筍之類，燙出酒來。兩位老人家慢慢喝著，慢慢聊著，盡量不往煩惱處說；談到了編輯工作，還談到了《國文月刊》。夏先生問：“我那篇東西好勿好用？”他指的是年初寫的《雙聲語詞的構(gòu)成方式》。父親說：“豈但好用，談?wù)Z詞構(gòu)成方式的文章，好像一直沒人寫，至少開個風(fēng)氣。又是佩弦起勁，說聯(lián)大散伙了，《國文月刊》停了可惜，要交給開明出。幾位教授意見不大一致，等講舒齊（方言，“講明白”的意思）連忙拉稿，動手就晚了。這一期要下月初才能看到。一接手就脫期，亦無可如何了，以后逐期調(diào)整吧。只是有一點，學(xué)術(shù)性刊物，講舊東西的文章多，搭現(xiàn)在這個局面忒勿相稱?！毕南壬l(fā)腫的臉龐上有了點兒笑意，他說：“我想會這樣的。前兩天轉(zhuǎn)了個念頭，可以辟《現(xiàn)代文選評》一欄，選報刊上新發(fā)表的文章，取《文章例話》的形式，加上評語，再發(fā)表一遍。評語要少而精，話勿要說盡。亦是借他人杯酒，澆自己的塊壘?！备赣H說：“這個辦法好，可以像《文章病院》一個樣，聲明只評文章，不及其余?！毕南壬中α?，眼睛只剩一條縫。他說：“不是大家都要爭取發(fā)表自由嗎？不必管他。文章，我替儂選好了?！彼_身邊的抽屜，取出兩份剪報遞給我父親，是署名周煦良的《中國政治之路》和《小品兩則》。父親大約都已見過，看了標(biāo)題就說好，值得再發(fā)表一遍。在忙亂得坐不定的那四天中，我父親見縫插針，居然把兩篇短評趕了出來，沒加署名，跟在周先生的原作后頭，一同插進了《國文月刊》四十一期。四十二期上《現(xiàn)代文選評》里的兩篇文章也是夏先生選的。3月17日下午，我父親把才收到的四十一期樣本，親自送去給夏先生過目。他在日記中記著：“翁近日仍氣喘，有熱度，進食不多，意興不佳?！睕]想到我父親去我姑母家坐了一陣子回來，夏先生意興轉(zhuǎn)佳。四十一期上的《現(xiàn)代文選評》，他肯定已經(jīng)看過，會不會成了他意興轉(zhuǎn)佳的藥引子呢？父親的日記上記的是：“五時，再至翁所，與翁對酌。翁飲兩杯，余飲半斤。翁自謂自余返滬以來，未嘗好好地共飲，今夕高興，為之加量。所談文法文章，不涉生活困難云云，因而亦無愁嘆。”夏先生又把他選的兩篇現(xiàn)代文交給我父親。一篇是《寫在耶穌誕日以前》，署名馬夷初。一篇是《不要內(nèi)戰(zhàn)》，副題《重慶二十六種雜志的呼吁》，是去年11月初，重慶十家雜志社的《聯(lián)合增刊》推我父親起的草，發(fā)表在第四期上，按例不署名。夏先生是否知道這篇“呼吁”的起草人是他的親翁呢？他沒有說。父親接過來時也沒說什么。兩篇短評寫得了都跟隨原作在四十二期上發(fā)表，仍沒署名。兩篇選評中，有一篇成了我父親自拉自唱，讀者是不會知道的；更不會知道這出獨角戲的幕后調(diào)度，竟是纏綿于病床的我的岳父。一個選一個評，嗚呼，兩親家的最后一次合作又成了無可挽回的遺憾。《國文月刊》四十二期4月下旬見書，我的岳父已進入彌留狀態(tài)了。文中的“父親”指葉圣陶先生，岳父“夏先生”指夏尊先生，“佩弦”系朱自清先生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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