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柵欄的愛情

第一章 二月邂逅
第二章 裂痕
第三章 紀實與虛構(gòu)（上）
第四章 在褐海（上）
第五章 榛·孤獨站立
第六章 錯誤
第七章 紀實與虛構(gòu)（下）
第八章 蘇
第九章 離
第十章 朋克之城
第十一章 方向
第十二章 向絕望挺進
第十三章 在褐海（下）
第十四章 榛·依然站著
第十五章 奔喪
后記
第一章：二月邂逅
我是島嶼。這是一個別致的名字。很多年來，我在思慮為什么我無多文化的父母給了我這樣一個富于哲學(xué)意義的名字?！懊總€人都是一座孤島”，J.M.庫切在《青春》中寫到，并試圖讓他的主人公去證明這一點。對此，我抱有同感。
我常常做夢，夢見一片浩瀚無垠的水域，天光云影，靜謐無息。我就是島，被隔絕了，水連著水，水之外還是無法逾越的水，或者水之外是些什么，我全然不知。就是這時，我感到萬念炬灰、恐懼萬分。
我所在的中學(xué)有尖尖的屋頂，小且精致的紅色塑膠跑道。每天下午，有一些穿著白色校服的男生在操場上踢足球，常常是踢上兩個小時的光景，大汗淋漓地坐在操場邊的一小塊枯綠色的草坪上喝水、說話、打鬧。在不遠處的藝教館樓前的臺階上，每次都會坐著一個女孩，穿adidas牌子運動服，懷抱一瓶礦泉水，神情說不出的沉寂，像這個季節(jié)的落雪。其中一個男孩在比賽的間隙中偶爾跑過來，站在她面前，說幾句話，她并不搭理，把手中的水輕輕地放在地上，站身，離開。這時候，其他的男孩就會一陣取笑。站在藝體館門前的男孩悵然所失且尷尬地搔搔腦袋。
我是一月份來到褐海的。
之前，給這里的校長掛了電話?！澳愫茫ｉL，我叫遲島嶼。JL師大的學(xué)生，想到貴校實習(xí)。”校長是個女的，說話有比較濃重的地方口音，而且平翹舌不分，將“遲”字讀成“瓷”字。聽上去總感覺有些滑稽。她鏗鏘有力地說：“那你就早點過來吧！我們這里2月份就開學(xué)。”我插了一句——“怎么那么早？”——“不早了，今年高考提前了一個月，這已經(jīng)算是晚的了，高三學(xué)生要趕進度，要不最后的復(fù)習(xí)時間沒法安排，你過來正好幫我們帶一個班。”
——我就這樣來到了位于遼蒙兩省交界處的褐海，似乎只是做了一次漫無目的的省際旅行。走之前，澹川下了很大的一場雪。我從學(xué)校里出來，在海豐大路上攔了一輛出租車，去車站附近蘇的那所大房子。屋頂上已經(jīng)落滿了雪，看起來像是童話里的木頭房子。我已經(jīng)有幾個月沒來這里了。
蘇不在家，曼娜肯定也不在。我不知道她們都逃逸到哪里去了。我甚至不知道在我離開的幾個月里，她們是否進過這所房子。鑰匙插進插孔，輕輕轉(zhuǎn)動，咔咔咔——房間里的一切陳設(shè)如舊，恍若我昨天剛剛離開，地面上鋪滿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穿著鞋子走過去，它們會飛起來。桌上放著蘇兩個月前寫的一張紙條，她說她要走，至于什么時候回來，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囑咐我看管好這大房子。我搖頭笑笑，不知道這個老處女又要到哪里去傳經(jīng)布道。順手拉開窗簾，微薄的光亮泄進來。我站在那，點上一枝煙，看著樓下打雪仗的孩子與遠處的天橋，默不做響。這中間，有三四列火車冒著黑煙轟隆隆地從天橋的下面穿越而過。
伊諾的電話就是這時打過來的。
手中猩紅色的煙頭一明一滅，我狠狠地抽上一口，將其捻滅，從兜里掏出手機，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按了接聽鍵。
從那邊傳來一個略顯抑郁的聲音：“我明天的飛機?！?br />“都準備好了吧？”
“沒有，還有一件事情沒有辦完?！?br />我突然說不出話來，胸口一陣憋悶，幾近窒息。從窗口折回身來，陷到沙發(fā)里，冷，像個孩子似的蜷縮起身體，電話那端有茲茲的電流聲，還有伊諾的哭泣——突然之間就哭了，就像屋頂上積了一冬的雪，毫無理由的融化。我手足無措地沉默，電話那邊卻是不停不息。
“你在哪？”
“……”
“我有必要在臨走之前把一些事情講明白。我……”
我把手機從耳邊移開，看了看屏幕上躍動的通話時間的數(shù)字，近乎麻木地按住了掛機鍵，長時間的，手機終于發(fā)出了“滴”的一聲。關(guān)機。我把手機遠遠地扔在了地上，從柜子里拽出一條毯子，裹住自己，小心翼翼地躺在沙發(fā)上睡著了。
——我實在太想睡一次安穩(wěn)覺了。我想一覺醒來之后成為一個失憶癥患者，把所有關(guān)于澹川這個城市的記憶抹去。此刻，整個城市為大雪所覆蓋，可我知道，它們終將融化，不可避免，而我，終將抵達褐海這個城市，亦是不可更改。
噩夢，無休無止。
黑色洶涌而來，一陣颶風(fēng)或者是沙石俱下的泥石流，總之是可以將人毀滅的東西，勢如破竹而來，毫不留情地將人裹挾其中，帶向一個陌生的地方。午夜的時候，我還是從夢中驚醒過來，不是雨聲，這個季節(jié)不會有雨，我豎起耳朵仔細聽，是雪，龐大的雪下落的聲音幾乎使整個城市陷入一種癱瘓。掛在墻壁上的老式石英鐘奏出一連串快樂的音符，剛好凌晨2點，橘黃色的路燈下，積雪愈加輝煌，燈光奮力投射進屋子里來，散落了一地零散的光亮。我突然害怕光，起身去拉窗簾，靠近窗臺的瞬間，我看見了煢煢孑立的人影，曖昧的燈光將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頎長無比。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下墜。
我披上外衣，光著腳穿著一雙棉拖鞋走了出去。涼氣迅速躥進全身，我不停地打著寒戰(zhàn)，見到伊諾的時候，他慘白著臉，一句話也不說，就那樣看著你，沉默不語，我倒希望他沖上來擂我?guī)讉€拳頭。
“伊諾，你不值得這樣。明天你就離開中國了。很快很快，你就會把這里的一切忘記。一干二凈?！蔽遗滤牪幻靼祝执蛄艘粋€比喻，“比如說，這大雪，雪，現(xiàn)在多壯觀吶！滿世界都是，可是春天一來，它們就全沒了，無影無蹤?！?br />“……”
我伸手撣去落在伊諾肩膀上的雪花，雪花的微涼觸動了指尖累積的憂傷。手索性搭在了那里。
“NO!NO!”
伊諾靠著墻，身體一點一點滑了下去，雙手拄在雪里，深深地嵌進去。
我知道伊諾明天就走，需要從澹川坐火車到沈陽，再登飛機，飛回俄羅斯，可我再也不想見到這個人了。第二天，我離開了澹川。除了一些必備的日常用品，我還從蘇的房間里帶走了一本《圣經(jīng)》。
我將一本厚厚的《圣經(jīng)》抱在懷里，默念著：安寧，安寧，安寧。
澹川火車站破爛不堪。最初還是由日本人建造的。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半個多世紀的風(fēng)雨了。幾經(jīng)修葺，仍以摧骨拉朽之勢頹敗下去，拆毀重建已是勢在必行。施工隊是今年春節(jié)來到這里的，炸掉了原來的碉堡式建筑風(fēng)格的候車室，臨時搭建的車站比起原來要小上許多，且八面通風(fēng)，人都給凍得呲牙咧嘴，像蒸包子一樣擠在一起，以求暖和一點。開往沈陽的N112次列車進站的時候，我的心竟兀自鈍了一下，似乎自己的身體被放置在鋼軌上，為呼嘯的車輪所捻過——我不禁為這種橫生出來的念頭感到害怕。檢完車票，經(jīng)由地下道到1站臺上車的時候，我看見2站臺已經(jīng)被警方封鎖?！八坪跤腥俗詺ⅰ保驹谖疑磉叺呐朔磸?fù)的說。我隨手給伊諾撥了一個電話：“the snbscriber you have dialed has been switched off.”
在沒有抵達褐海之前，我一直對這座位于中國北方的小城市抱有某種搖擺不定的厭惡感。這座城市對我來說具有一種神奇的魔力，我跟褐海并無任何瓜葛，也從未來過，可我很小的時候就聽過這個城市的名字——褐海。
“褐海是很大很大的海洋嗎？”
父親說：“褐海不是海洋。是一座城市。城市里有許多雜草，高及人胸。所以說，褐海是海洋的話，就是雜草的海洋?！?br />我對父親的比喻充滿了恐懼。絲毫沒有對草的海洋這樣一個意象產(chǎn)生任何愜意之感，卻神差鬼使地覺察褐海是一個不祥之地，魔鬼藏身之所--魔鬼就藏匿在其中，隨時準備著沖出來陷害行走在褐海里的人。
父親用手拍了拍我的頭頂，以示安撫。他說：“等島嶼長大，爸爸帶你去看褐海。”
我一把打開他的手，慍怒且恐懼地說：“我不去！”
中學(xué)對面有一家很小的書店，里面有很多好看的書。我在里面翻到了J.M.庫切的《青春》。站在那翻看了大約三分之一。老板生氣了，走來問我需要什么，我只好放下書，退了出來。書店旁邊有一個很精致的咖啡屋，我常去那坐，花上3元錢要一杯熱咖啡，靠窗坐著，凝視北方落雪的雅致。每次，我總是能看見他，以及她。他橫穿馬路從學(xué)校門口跑出來，背著一個綠色的斜肩書包。
——橫穿馬路是一副搖搖晃晃的鏡頭。
我開始感到恐懼，頭皮發(fā)緊，似乎隨時能迅疾馳來一輛黑色轎車，將跑在馬路中央的男孩子撞飛，強而有力的，砰的一聲，又落回地上。在最初的幾秒鐘內(nèi)，先是一動不動，隨后一條胳膊或者腿出現(xiàn)痙攣般的抽搐，鮮血像是一條紅色的蚯蚓從他的身體里緩緩爬出，越來越?jīng)坝俊?br />每當這時候，我就開始抽煙，以此維持自己的鎮(zhèn)定。隨著男孩面孔的逼近，我知道他是在草場上踢足球的若干男孩中的一個，他迫不及待地沖進快餐店，又旋風(fēng)一樣沖出來，手里捧著一袋吃的物什向街對面跑去。氣喘吁吁。之后，那個穿adidas牌子運動服，神情沉寂的女中學(xué)生就出現(xiàn)了。他靠上去，她并不搭理他，徑自向遠處的有軌電車站走去。
在最初到達褐海的幾天里，我像一只蒼蠅一樣四處亂飛。任何人都無法洞曉我內(nèi)心的隱秘。我在褲兜里揣了一把從澹川帶來的蒙古彎刀，企圖尋找少年時代從父親嘴里聽來的高及人胸的雜草之?！，F(xiàn)在看來，父親是個吹牛皮的家伙，我未曾發(fā)現(xiàn)任何一塊草地的草高過我的膝蓋，更別提高及人胸了，而且褐海根本就是一個綠化荒蕪的城市，北緯45度的日光常常以最犀利的角度射下來，即使是冬天，依舊如此，空氣中便有了一種生硬干練的味道。
——這就是褐海。
一個人無聊的時候，總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煙。我常常坐在學(xué)校的藝體館的臺階上抽煙。無論如何，我也弄不明白，那個女中學(xué)生為什么總是神情抑郁，而且總是每天下午坐在這里抱著一瓶礦泉水看操場上的男孩踢球。我一連三天在同一時間的出現(xiàn)引起了操場上男孩們的注意。
那個總是橫穿馬路的男孩終究還是按捺不住。第三天踢球的時候，他就心不在焉。我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一次又一次把球踢飛。隊友開始對他不滿，他無奈地朝我看了一眼。比賽臨近尾聲的時候，他們隊打出了一次極好的配合，從邊線進攻，節(jié)節(jié)突破，最后球落到了那個男孩的腳下，他帶球前進，過人，一個，兩個……起腳射門！
——我的心被緊緊揪住。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的香煙由于過度緊張而翻落在地。景象實在太驚險了！守門員沖出來，高飛起的一腳踢中了男孩的臉部，鮮血仿佛從水泵里噴射出來，竄出來濃濃的一注。男孩的身體飛起來，在空中突然折向地面，跌在地上，紋絲不動。
我跑過去的時候，他已經(jīng)搖晃著從地上站起來，滿臉是血。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迫不及待地問我：“你知道榛為什么沒來嗎？”
“榛是誰？”
話一出口，我就想起來了。榛肯定就是那個穿adidas牌子運動服神情冷寂的女中學(xué)生。男孩一臉悵然。到此時，我才發(fā)現(xiàn)，那個女孩真的三天時間沒有在校園里出現(xiàn)了，至少是沒在該出現(xiàn)的時間里出現(xiàn)。
“你不認識她？”
我點點頭。
其他的男孩過來攙扶他，喊他的名字：“大群，你沒事吧？”
他笑笑，他笑起來的樣子特別好看，嘴角呈現(xiàn)出優(yōu)美的弧度，眼神是仄仄的，“沒事，就是碰破了皮?！彼e起胳膊給大家看，之后，獨自一人一瘸一拐地向遠處走去。
——我終于知道這個男孩的名字：張卓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