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常好月常圓人長久：亦舒新經(jīng)典

……
　“還有，”乃娟說下去：“不喝茶包，用紫砂茶壺沖兩煎龍井，松木 ( 木 + 臺 ) 凳實在粗糙，最好是紫檀或紅木明式家具，混合紡怎可做床單被褥，非得純埃及棉紗不可，專雇兩個女慵做洗熨……做人細節(jié)最重要，可是這樣？”
　　利家亮怔住。
　　“由此可知，你從未打算到第三世界客串無國界醫(yī)生?！?
　　找到他的缺點，乃娟十分高興。
　　“你是富家子，誰也不會怪你，自小一定有專人服侍，所以你知道好歹，不比我這種粗人，甚幺都穿，啥子都吃?！?
　　利家亮輕輕說：“我也吃漢堡。”
　　“對，大酒店咖啡店用白瓷碟子盛出用銀刀叉吃的那種，侍者還問你要幾成熟。”
　　“你想說甚幺？”
　　乃娟微笑，“多溝通一點才談戀愛，是明智之舉?！?
　　“我不會要求別人同我一樣?！?
　　“一次在游輪上，一對年輕英國夫婦問我：『你們有何名勝區(qū)？』我答：『逛彌敦道吧，最多紀念品』，他們笑了，『賣甚幺？ T 恤？』，我反問 T 恤有何不妥，他們笑得更厲害：『我們古板，我們不穿 T 恤』，我實在忍不住這種囂張，因此說：『英國人若把洗熨襯衫時間精力省下，學大家穿 T 恤，也許科技經(jīng)濟都會有希望進步』?！?
　　利家亮明白了。
　　他嘆口氣，站起來告辭。
　　乃娟沒留他。
　　她不敢留他，門不當戶不對，高攀不起。
　　她打算工作到六十歲，已知無暇致力生活品味情趣細節(jié)，必需一切從簡。
　　利家亮出身富裕，意向剛剛相反。
　　一鍋粥煮好了。
　　換了是李至中，不知會吃得多高興，他們兩人都似魯賓遜，隨遇而安，大餅油條、粗茶淡飯，已經(jīng)感恩。
　　這可愛的人在甚幺地方？
　　他才不會指著子女功課挑剔說：“筆畫錯了，重寫，咦，算術一定要足分”，還有，考上英美名牌大學，為家長爭面子。
　　同利家亮這種性格的人在一起，自討苦吃。
　　乃娟坐下來。
　　她忽然問自己吳乃娟，你想同自己說甚幺？
　　啊，兩個人的適配是一種內(nèi)心感覺，而不是一種視覺，千萬不要因滿足視覺而忽視感覺。
　　她是要夸大利家亮與她不配的感覺，證明他倆不可能進一步發(fā)屐。
　　因為她的心胸早已為另外一人占據(jù)。
　　那人是李至中。
　　得到一個這樣的結(jié)論，乃娟大吃一驚。
　　她一個人坐在露臺發(fā)呆。
　　稍后 - 助手雷清心撥電話來，“吳小姐，我就在附近，可否到府上說幾句話?！?
　　“有重要的事？”
　　“我向你辭職?！?
　　乃娟呵一聲，“上來慢慢說。”
　　雷清心到了，臉色慎重，比平時成熟，白忙中還帶了一盒糖果。
　　乃娟問她：“吃過飯沒有，肚子飽了才好說話?！?
　　她把幾個素菜取出招呼清心。
　　清心老實不客氣吃起來，“呵，麻油香極了。”
　　乃娟最喜歡這種隨和的人。
　　“為甚幺好好地要嚷辭職？”
　　“就換老板了。”
　　“那也不過是另一名上司，你只管做你的事?！?
　　“這人不同別人，是個一等一難纏的女人。”
　　“我也聽說了，會不會是以訛傳訛，夸大其詞？”
　　“家母退休前也是公務員，曾經(jīng)在她手下辦事，是她勸我另覓新職?！?
　　“呵，這幺厲害，是令堂同事，那么，年紀不小?！?
　　“是呀，本來這一兩年就該退休，卻又批準她延期?！?
　　“升得那樣高，總有點辦事能力吧?！?
　　“吳小姐，她有個綽號，叫細 ( 女 + 麻 ) ，你可知為甚幺？”
　　細，是粵人口中小的意思， ( 女 + 麻 ) ，則是祖母，小祖母？乃娟不明白。
　　“細 ( 女 + 麻 ) ，即是爺爺?shù)逆蹋蠣斪优c元配都已辭世，這個妾侍仍在，動不動端架子，要求與下一代當家的對話，她輩分高，又曾經(jīng)受寵，你說，子孫們?nèi)绾蜗?？?
　　乃娟駭笑，“如果她是寵妾，那么，誰是這個老爺？”
　　“前朝的英國人?！?
　　呵，乃娟恍然大悟，對雷清心刮目相看，形容得這樣貼切，真是有趣到極點。
　　“家母說，殖民地時代，英國人最喜起用有三分姿色聰明伶俐的華女任第一代政務官，許多人扶搖直上，明白事理的，一見改朝換代，實時賺夠退休，勿識向的，還與新當家討價還價，死纏爛打，新官見如此難搞，便尊稱細 ( 女 + 麻 ) 。”
　　“嗯，總得安置她呀?！?
　　“所以攆到我們這種冷壁角落來。”
　　啊。
　　“你想想，她一口鳥氣沒處出，我們有甚幺好日子過？家母領教過這人德性，她與她曾是同學，后來扮作不大認得家母，事事秉公辦理，家母說，人在高位，也有難處，我們是退避三舍的好，這樣的人，外頭不明事理，還說她是社會的良心?！?
　　乃娟沉思。
　　這個時候，不得不把李至中與利家亮兩位暫擱一旁。
　　誰叫現(xiàn)代女子生活中還有職業(yè)這回事。
　　過一會她開口：“清心，我把你調(diào)出去?！?
　　清心搖搖頭，“我想出外發(fā)展。”
　　“外頭不止面色難看，不明時移世易，風光不再的小祖母，其幺豺狼虎豹都有，你若真想出人頭地，揚眉吐氣，不妨出去搏殺一番，假使胸無大志，只想賺個零用，不如留下。”
　　“這！”清心為難。
　　“時勢不一樣了，你看此刻新一代女高官，出奇地年輕，外型樸素，言語打扮踏實，且都有家庭子女，生活正常，給人一種詳和的感覺，將來，你也可以是她她們一份子?！?
　　花常好月常圓人長久 (23)
　　“我哪有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