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濱瑣話

　　一日，為生前室三周年。延高僧作佛事，鐃鈸鐘磬，喧聒一堂。又于別寺誦梁皇懺四十九日。生回憶前塵，泫然流涕，因謂女曰：“前日托卿所探事，何以至今無一言？豈爾時故作讕語耶？”女曰：“所以不言者，恐傷君心耳。當(dāng)日君夫人為九王子所見愛。已遣鴆媒通雁幣，方使入門，徑前致詞。君夫人怒擲聘物于地曰：‘宮中教讀之任，所不敢辭；若以非禮相干，雖死非所聞命。且凡間燕雀，豈能匹天上鸞凰？如不獲已，焰坑血湖，刀山劍嶺，皆我畢命所也，一任處置，何足懼哉！’九王子聞言怒甚，令裸體置之寒冰獄中。曰：‘適足煉我玉骨耳?！瘡?fù)令投之洪爐。曰：‘鐵心石腸，歷劫難熔?！磐踝右娖洳磺瑲鉃橹畩Z，然猶未肯遽止也。旋為閻摩主者所知，嘉君夫人守節(jié)弗渝，戒九王子弗仇，令往生金閶為富室女，來生與君仍結(jié)夫婦緣。今人世已三年。君今可轉(zhuǎn)悲為喜矣?！鄙鷨枺骸霸诮痖嫼翁?？”曰：“緣至當(dāng)啟知。記取十三年后，有五羊使者來此，其時矣?！鄙蛑?jǐn)志于冊。正言際，閽人人稟：“有自南海至者。輿從煩赫，狀似顯宦，言必欲面見主人?！鄙暺涿?，初不相識，姑出與談。則其人殊魁梧俊偉，談吐生風(fēng)，自言：“新卸增城縣任，茲將人都引見。余戚孫笠舫鹺尹，現(xiàn)亦需次粵垣，與君有葭莩親，有書達(dá)其女韻史，余為作寄書郵。”袖中出一函致生，匆促遽別。生持函人內(nèi)，與女觀之。內(nèi)言：“阿秋年已長成，當(dāng)為擇配。如意中無可選之人，即歸田生，效娥英故事，亦無不可。青鳥使來，即汝從姊之婿，不妨出見也?！迸讨?。生初佯為不可，笑日：“恐醋娘子想吃楊梅，將從何處覓倉庚羹耶？”女曰：“檀奴抑何狡獪哉！欲取姑舍，欲擒姑縱，已如見其肺肝。儂無妒意，何煩療哉？”越一年，蓉仙年已十七，元宵賞燈后，即令諏吉完婚。一時禮儀之盛，器物之華，服飾之麗，遠(yuǎn)近來觀者，無不嘖嘖嘆美。賓客濟蹌，冠裳畢集，向時納女，遠(yuǎn)不能及。人皆稱女之賢。生擬赴春闈，公車北上，二女群勸止之曰：“君今日左對尹邢，右擁施旦，室藏佳醞，園有名花，每值良辰美景，月夕花朝，置酒并酌，怡然共樂。君倡于前，妾和于后，詎非天壤間一大快事哉！恐閬苑神仙，亦無此樂趣也；何必于役道途，再作春明之夢。即使人詞林，登玉堂，亦不過世上浮榮耳，何足為重輕。如君必欲行，真身有俗骨哉。況依姊妹侍君衽席，要亦短緣撮合耳。他時恐悔之晚矣?！鄙酥?。一日，庭中牡丹大放，花朵皆巨如盆盎，活色嬌香，絢爛奪目。生方與二女舉觴酬勸，忽報前時增城縣令復(fù)來。生即出見。自言已為廣州太守，茲已超擢道員，因普都門，迂道過此耳。翌日，生設(shè)盛筵招之，同賞牡丹?？唾澴u不絕口，而盛稱一黃一紫為群花之冠，屢乞異種，將攜之歸。生難固拒，不得已分植于盆贈焉。白以為拱璧之貽，不是過也。不意客去后，人視二女，同時抱病，月慘花蔫，容光憔悴，呻吟之聲，不絕于耳。欄前花萎，閫內(nèi)人亡，生哀痛欲絕，盡以金玉珠寶為殉。及葬；舉；其槽，輕若無物。生自此不欲居家，出游江浙，聊解愁懷。偶經(jīng)金閭城畔，小住寓齋，同人邀往留園，泛舟偕去。畫船櫛比，士女如云，生特賞識沈金蘭，以為可獨步蘇臺。于園中見一女子，舉止態(tài)度，仿佛似織云，不禁注目視之。女回顧見生，恍若似曾相識，訝其久矚，轉(zhuǎn)眸一笑，姍姍行遠(yuǎn)。托人訪之，知系巨室。浼媒聘焉。卜宅于吳門，偶與話織云舊事，女不能對。畫船紀(jì)艷錢江畫舫，夙著艷名。自杭州之江干，溯流而上，若義橋，若富陽，若嚴(yán)州，若蘭溪，若金華，若龍游，若衢州，至常山而止，計程六百里之遙。每處多則數(shù)十艘，少或數(shù)艘。舟中女校書，或三四人，或一二人。畫船之增減，視地方之盛衰。停泊處，如魚貫，如雁序，粉白黛綠，列舟而居。每當(dāng)水面風(fēng)來，天心月朗，杯盤狼藉，絲竹駢羅，洵足結(jié)山水之勝緣，消旅居之客感。個中翹楚，首推觀風(fēng)校書。碧玉年華，綠珠聲價，豐容盛鬋，光彩照人，頎立亭亭，有玉樹臨風(fēng)之概。工度曲，尤精琵琶，每一發(fā)聲，四座傾聽。性嫻雅，無章臺習(xí)氣，喜與一二素心人，煮茗清談，娓娓不倦。西江二仰山人，隨宦來盈川，平章花月，眼界頗高，獨屢繩觀風(fēng)之美于倚玉生。生素不喜作狹邪游，姑妄聽之，似來深信。中秋之夕，仰山招諸名流，宴集江船，強拉生往。時則秋水澄鮮，月明如晝。姬素妝淡服，秀媚天然。生一見傾心，兩情彌洽。華筵既啟，群花紛來。燕瘦環(huán)肥，并皆佳妙。飯顆山樵，時亦在座，擇其尤艷者，各贈一聯(lián)以獎之。贈觀風(fēng)云：“觀山玩水風(fēng)雙槳，鳳管鸞笙月一觴?！辟浬忛υ疲骸吧徸訄F欒征吉兆，棣花翩反寄相思。”蓮棣生長桐廬，住桐君山下，貌秀麗獨冠一村，鄰家姊妹俱以西施相目。家貧親沒，遂墮風(fēng)塵，非其素志也。贈檀香云：“檀板金尊，得少佳趣。香溫茶熟，別有會心?！碧聪憔痈魂栔‰[山下，亦小家女子，婀娜娉婷，別饒媚態(tài)。年止十六，梳櫳才一月耳。贈翠風(fēng)云：“翠袖天寒商倚竹，鳳釵春暖替簪花?！贝澍P本錢塘人，住蓮花峰下，小名阿鳳，幼時膚白如雪，人戲以白鳳凰呼之。及長，好著綠衣，因名翠鳳。贈沈香云：“沈魚落雁傾城貌，香霧清輝憶舊詞?！鄙蛳隳烁淮航蠞O家女子，少長，態(tài)度苗條，眉目如畫，秀曼風(fēng)流，迥超儔類。乃使之彈箏掐笛，品竹調(diào)絲，一學(xué)便成，妙合音節(jié)，曲師自嘆弗如。山樵于時倚醉微吟，擘箋題句，揮毫染寫，墨瀋淋漓，無不各當(dāng)其意以去。一時畫舫中傳為佳話。詠花生與觀鳳交尤昵，曾作本事詩上下平三十絕贈之。茲錄二首，以見一斑：重重香霧護云鬟，楊柳腰支擬小蠻。記得秋江明月夜，一樽同賞六朝山。一溪新漲綠于油，檀板金樽破客愁。記得日高春睡起，泥人并坐看梳頭。蘭陵癡夢生，翩翩濁世佳公子也。慕桐江嚴(yán)陵之勝，買棹來游。遍歷花叢，殊少許可。偶遇姬于欄柯山下，奇賞之，謂其秀色可餐，寶光外溢，真得山川靈淑之氣者。流連匝月，纏頭錦費六百緡。生雖豪侈，而姬之美麗亦從可知矣。嶺梅香里，新船落成，開筵宴客，熱鬧異常，幾于燈火連宵，笙歌徹夜。曾經(jīng)滄?？唾浺砸宦?lián)云：“倘遇詠花人，不妨載酒；劇憐浣紗女，終須泛湖?！鄙w中遇惋惜之意，情亦深矣。同時有蓮棣者，與觀鳳年相若，名相埒，素面生嬌，白饒馨逸，性靜穆，寡言笑，如幽閨處女，不求人，冷，而人自憐之。客或人一游語，面發(fā)賴，不能答。蓬窗多暇，刺繡自娛，詠花生眷愛尤深。芳情密締，綺語遂多。所作《蓮溪行》一篇，為時傳誦，其詩云：玉宇凈如洗，星影銷攙槍。涉江攬秋色，花陰藏畫膛。青溪有小姝，泛宅波中央。一笑生百媚，俗慮消吟腸。相對各無語，羅襦聞幽香。羊燈明綺夕，鸞釵艷新妝。觴政不嫌虐，殷勤催酒忙。銀箏斷復(fù)續(xù)，珠喉清且長。夜靜霜柝急，綠波生微涼。曲終月墮水，汀雁飛成行。蓮棣得詩甚喜，置之粉盝鏡奩之側(cè)，時時吟誦，亦可深于情者矣。他如官妹之俊爽不群，風(fēng)流自喜；鳳玉之豐神旖旎，意態(tài)溫柔；蘭仙之嬌小玲瓏，動人憐惜；喜歡之面面圓到，落落大方；竹英則十五盈盈，聰明絕世；云棲則華妝綽縲，婉娩宜人；高鳳則秀麗天成，不假妝飾；香媚則宛轉(zhuǎn)周旋，曲如人意：皆畫船后起之秀也。丁亥四月初旬，天南遁叟作西泠之游，泛舟于六橋三竺間，蓼紅荇碧，點綴生新。諸同人邀飲于三潭印月，剛值浴佛日，士女麇至，幾于袂云而汗雨。俞樓外一酒家，買醉者無隙座。遁叟厭其囂，乃往靈隱。輿中見四山環(huán)合，蔥茜撲人，不禁叫絕。既至，飯于方丈，蔬筍絕佳。方偕同人，散步寺前，瞥見魚軒絡(luò)繹而來。中有二女，裝束艷冶，殆不類良家，姍姍詣大殿禮佛。遁叟視其一豐神淡遠(yuǎn)，態(tài)度娉婷，秀靨承顴，長眉人鬢；其一秀麗天生，自饒柔媚，雙瞳點水，兩頰泛霞。斗媚爭妍，堪稱雙絕。同人中有相識者，曰：“一為倩珠，一為漱玉——畫船中姊妹花也。君既贊賞，今日何不即往錢塘城外一游？”遁叟以明晨返棹辭之。二女游戲既畢，遂出登輿，見遁叟襟邊系一紅花，搴簾時不禁向遁叟嫣然一笑。同人謂遁叟曰：“君艷福幾生修到哉！當(dāng)他臨去秋波那一轉(zhuǎn)，亦足以消魂矣?！庇性毓獠?，素有豪名。見女，特加賞識。遂令開宴傳花擊鼓，坐月飛觴，備極其樂。既夕留宿，纏綿臻至。袁新喪偶，其友玉無玷，。勸其納之后房，作小星之替月。袁密謂之曰：“彼姝者子，綺年二九，正屬妙齡。惟是摩弄酥胸，已寬豆蔻，支離瘦骨，略似麻秸。問洞口之桃花，易進(jìn)漁郎之寶筏。竊謂此非漢武溫柔鄉(xiāng)也。但可作一度之春風(fēng)，何必結(jié)同心之仙縷哉。”其議遂罷。女既為曲里之尤，一時之評論群芳者，特以之魁花榜。由是尋花問柳者，爭欲一識蕖仙以為榮。有張瑞仙者，貴公子也，新自南昌來，眼界特高，妙選眾姝，少所許可。見女艷之，問其名，笑曰：“兩美合，二仙并，好事可成矣。”遂設(shè)席于紅芙芳榭。肴核既陳，絲竹競奏，猜枚行令，興會頗劇。女坐于旁，相依肘下，有如飛鳥之依人。張拇戰(zhàn)輒負(fù)，時令女代酒。女本不善飲，為之強盡數(shù)觥，兩頰微紅，渾如海棠春睡初足，益增其媚。張擁之置膝，曰：“此我家麗華也。有如此好姿首，恐北里風(fēng)月，南部煙花，當(dāng)推獨步矣?！本钩鋈Ы馂橹摷?，迎歸家中，擅專房寵。連產(chǎn)三女，皆不育。張曰：“此真瓦窯也。”由此漸失歡于大婦。張亦待之日薄，無復(fù)前時之眷戀矣。女亦自悔嘆曰：“昔也惜不及春風(fēng)而嫁杏，今徒搖落于秋江，其命也夫！夫復(fù)何言？”女自是有矢志參禪之想。白云庵尼凈因，女母之舊識也。女母死后，曾延彼為作佛事。一夕偶至女家，稽首問訊，諦視女，驚曰：“玉容抑何消瘦至是也！”女縷訴苦況，并示欲祝發(fā)空門，皈依佛座，修三生之慧業(yè)，證前世之夙因，永結(jié)凈緣，誕登道岸。凈因曰：“汝年未逾二十，何遂便作此想？一人此中，身難自主，長宵寒柝，午夜孤燈，枕冷衾單，如何可耐？”女曰：“兒計已決，請勿復(fù)言。我母生我時，夢為一朵紅菡萏，植于池中，為異獸所食，花片片墮水上。賦命之薄，定于生初。兒蓮性已胎，荷絲易殺。師何不收入禪門，修成菩提正果，使靈山會上，度一苦命人也。”遂除手中金釧，畀之曰：“聊以供養(yǎng)十方。兒來時自有奩中資，足贍一生，但費香積廚中一杯清水耳?！绷⑶嘟z剪下，撲鏡于地。尼逡巡自去。翌日，女辭大婦，竟至庵中。張亦不能止之也。始桐仙聞其從戚，心憾焉，每造蜚語以污蔑之。后聞其墮平康，擬托故往當(dāng)湖訪之，店主人約束嚴(yán)，跬步不能遠(yuǎn)出。未幾，又屬于張。張巨族也，知已絕望。今悉其人庵，飾貌修容而往，指名求見。女不出，以玉塊一貽之。內(nèi)有字?jǐn)?shù)行云：“妾已成清凈身，菩提樹老，明鏡臺高，不能使東風(fēng)再為動搖。君其休矣，勿生妄念?！蓖┫蓡蕷舛怠Ｎ鍩o玷聞之，合掌贊嘆曰：“此女菩薩能結(jié)如是果，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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